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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先生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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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里的各个村寨缺粮食,但并不缺水。几乎每一个村寨都建在有水流过的地方。只有两个村寨例外,一个是花鹊岭,一个是修罗岩。花鹊岭原本是猎人们进山狩猎前休整的所在,后来有的猎人懒得山上山下折腾,便把家安在了岭上,渐渐地便汇集成一个村子。它和修罗岩都不具备山水下流的条件,花鹊岭是因为地势高,修罗岩则是因为没有树木,但他们都各自拥有一口井。

龙井一说源于何时,无人知晓,人们不关心它,是因为大山里的大多数人并不靠井水生活。而莫家却不同。莫家的两次建宅,都选择了有龙井的地方。

大山里有太多的太祖的传奇,莫老太爷坚信,太祖两次选择有龙井的地方建宅一定有深意,更何况这龙井还有它特别的地方——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后的两天,井水就会涨到最高处,而初八、二十三后的两天就会下落到最低位。最高位时,水神峪的井水就会溢出来,最低位时,救兵山的井就打不出水。掌握了这个规律,莫老太爷探龙井的想法变得更可行了。他决定选择最低位的这两天动手。

这此之前,他为自己的这次探险进行了筹划。他首先选了两根粗麻绳,长度比悬挂井桶的绳子长了一倍;下到井下要照明,火把是要准备的。除了这两样东西,还应带一件兵器。他随便在医箱里找了一把稍长一点的刀。接下来就是行动了。

莫老太爷把两根绳子绑在了院内的神女果树上,它们是从水神峪移栽过来的,也是救兵山唯一的两颗神女果树。莫老太爷检验了一下绳子的牢固情况,便把一条绳子扔进了井里。深幽幽的井底传回绳索滑动的声音,嗡嗡嗡,最终归于平静。

不知自己会遇到什么结果,但无论如何也要试一下,莫老太爷为自己打气。他把第二条绳子绑在腰间,随后便进入了井口。

光亮一点点变暗,最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深度。莫老太爷停顿了一下,他在想,是否应该点燃火把。他感觉到周边的井壁散来的湿凉,伸手摸了摸。四面一样坚硬。他决定继续下行,至少得探到水面。莫老太爷一点一点向下移动着,心中反复猜想着最终的结果,直到绳索到了极端,他用脚使劲踹了踹,空的;用手向四周划了划,空的。他心情出现了紧张。

火把,对,点火把。处于极度紧张的莫老太爷终于恢复了冷静。他用手开始在身上搜索火把和火具,却不小心,把刀碰掉了。咚,声音传来让莫老太爷心中一惊。水,下面有水。这个信息的获得反倒让莫老太爷平静下来。这证明自己还在井里,这证明自己还很安全。他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浑身打了一个哆嗦。这才知道,寒冷让他的手失去了控制。他使劲搓了搓手,坚定地点燃了火把。

周围的一切被照亮了,莫老太爷难掩内心的欢喜。啊!自己原来被悬吊在空中,距离井的底口有五丈之遥。周边是一个未知的空间,模模糊糊好像是岩壁,脚下三丈左右就是水面。自己身处在一个水洞之中。这么说,龙井之下真有龙脉;这么说,龙井之间相互通联;这么说,也许不久,自己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到修罗岩,见兰儿,告诉她一切,包括这条龙脉。莫老太爷异常兴奋。

高兴归高兴,可我得怎么去?

莫老太爷尽量扬起火把,向水面的四周照了照。两侧有岩壁,另两边好像一直是水面。这会是一条地下流动的河吗!?也许自己下次弄条木筏进来!莫老太爷照了照河道的宽度,可以做一个窄一点的木筏。主意已定,莫老太爷甩手扔掉火把。

一切又变得黑暗,但莫老太爷的心里是亮堂的。他现在只想缘绳而上。他要进行第二次偿试。

莫老太爷的想法是对的,龙井之下的确是一条地下河,只是这个想法得到证实却是在一个月后。

这期间,莫老太爷要为下一次冒险准备更多的东西。最重要的是木筏,还要准备一根木篙。绳索也要加长,火把、武器自不能少,还得准备吃的。从救兵山到修罗岩路程可不短。这中间可能还会出现方向的问题。对了,得带上那个罗盘。最关键的是不能让父亲知道。这是个头疼的问题。父亲是经常不在家,可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确定。如果还像上次那样,把绳子绑在神女果树上,肯定就会露馅儿。

莫老太爷围着龙井打起了算盘。这辘辘架要换,上面的绳索也要换。莫老太爷想好后便开始动手。为此他还找来了彦老三帮忙。

“你们两个在瞎折腾啥?”

莫掌事一推门走进了院子。他果然出乎意料的返回了家里。

“孝春哥还想练练木匠。”彦老三抢先回答了莫掌事的问话。

莫掌事没当回事儿。他想,自己儿子一定是在家烦了,想找点事儿做。照此发展,过不了多久,也许他就会提出,和自己出门的要求。

“好,你们俩儿干着,我做饭。三儿,一会在这吃饭,尝尝你莫叔的手艺。”

“手艺不手艺倒没啥,能吃上大山里堂堂大掌事做的饭,那才是有福气呢!”

“你小子,嘴是真甜,赶明个好好教教你孝春哥。”

“孝春哥还用我教,那给女孩子写诗一套一套的。”

“哦,你也知道了。哪天你把诗拿来,我也瞧瞧。”莫掌事已经开始舀水做饭了。

“诗在俺嫂子手里,哪天掩替你拿来。”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一直耽心被父亲识破的莫老太爷终于插话了。

“孝春,我听说那天你也中了毒,后来张大夫开的药你喝没喝?”

“喝了。”莫老太爷撒了个谎,他只想尽快结束父亲的问话。

“哦,喝了就好!哎,你说这修家女子能看懂诗,她是在哪儿学的?”

“我哪知道,”莫老太爷不耐烦地回答道,“天下聪明的女子多着呢!”

“那倒是!你莫馨姐就很聪明!”

父亲突然闭了嘴。

莫老太爷偷眼看了看父亲,不知何故,他从父亲怅惘的眼神儿中,读出了一句话:其实,你莫磬姐也很聪明!

父亲在家住了两天又走了。莫老太爷要做的事也做完了,他只等着井水下落的日子。趁着这段空闲的时间,他去了一趟上河套,把书轴要了回来。

“孝春弟弟,有事可别在心里闷着,——记着来这儿吃饭!”

莫老太爷感激地回望了一眼一直挂怀自己的莫馨姐,暗下决心,我一定要把小石匠娶回家,给莫馨姐找一个能对吟诗句的女伴儿。

令人激动的日子终于到了。莫老太爷重新检查了一遍所需物品:木筏、木篙、武器、火把、食物、罗盘,一样不缺。看来一切进行的很顺利。开始行动吧!

莫老太爷用一根绳子把木筏下到了井里,接着又把那根绳子的另一端栓在自己身上,再把装有很多物品的包袱系在绳子上,便顺着井绳到达了地下河水面。

火把照亮了整个水洞,现在唯一要决定的就是向哪个方向前进。在井下人会失去方向感,莫老太爷很庆幸自己当初的选择,他从包袱里拿出了那个罗盘。奇怪,这指针竟然来回摆动着,无法确定方向。莫非这罗盘长期不使用已经损坏了?有可能。这个罗盘是太祖传下来的,年头是久了点,如果不是下到井里,莫老太爷是不会用它的。因为不论是他,还是父亲,即便闭着眼睛在大山里走,都不会迷失方向。

现在怎么办?莫老太爷略一迟疑,只能凭感觉选定一个方向。不是说莫家的人想做什么就能做到吗,那就验证一下莫馨姐的这句话吧。莫老太爷心情很放松。错了,大不了再回来。

木篙不断地触碰在洞壁上,有时由于湿滑而无法让木筏前进。莫老太爷一点一点地适应着。火把插在了木筏的前头,忽忽悠悠地摆动,让亮光时明时暗。莫老太爷内心很激动。他真没想到自己还会有这样的经历。

一篙一篙的划动有点枯燥,可莫老太爷却觉得它那么富有诗意。

关关睢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也不知是哪位古人写下的诗句,也许就是像我一样的毛头小子,同样划着木筏驶向自己向往的女子。

水洞里其实很凉,莫老太爷却浑身充满了热量。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莫老太爷一遍遍地大声朗读着他的心意,声音沓沓地向水洞的深处传送着,好像在说,不管多远,你都要去吗?

是的,我要去!莫老太爷兴奋的挥动着木篙。

即便到大海你也要去吗?

是的,我要去!

大海?你是说这条河通向大海?我不是要去大海,我要去修罗岩。

声音消失了。莫老太爷发现第一根火把燃尽了,就像是暗夜,只是没有月光。

黑暗中莫老太爷犹豫起来,这个方向对吗?可事到如今,无论对错,也得探个究竟。他坚定地点燃了第二只火把。

莫老太爷总共带了三只火把。他想如果在三只火把用尽前不能到达目的地,他就原路返回。希望那时他能找到那只从自家井上悬吊下来的木桶。

河道在渐渐的变宽,莫老太爷的心里出现了担忧。好在木篙足够长!莫老太爷自我安慰道,希望前面不要再变宽了。

在第二只火把燃尽前,河道没有再变宽。当第三根火把点燃后,莫老太爷发现,他进入了一个超大的空间。这个空间的水域面积和杨树河差不多,隐约中水域边还有陆地。莫老太爷沿着河岸粗略地划了一圈。除了自己来的方向,河的其它方向好像都是封闭的。由于这个空间高度很高,自己出来的河道就像是一个洞口。

或许在陆地的哪个方向上有继续行走的路线。莫老太爷猜测着,并用火把上下晃了晃。没发现任何可行走的路径。莫老太爷想:看来这次出行要白费了。下次一定要准备更多的火把和食物。可既然修罗岩的龙井通水,它就应该在水道上。那就是另一种可能,自己把方向搞错了。莫馨姐说的话没灵!

莫老太爷想要返回,无意间他突然发现,在一侧岸上的高处有个东西在闪。

那是什么?会是一个出口吗?

莫老太爷拿起火把,登上了河岸。

其实,这个光是罗盘发出的,由于火把的原故,莫老太爷没有注意到。

陆地比较平坦,但走几步,便会升一级台阶。莫老太爷走走,爬爬,他想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到达闪亮的出处。但他忘记了身上系着那根绳索。在他再次攀爬台阶时,绳索羁拌住了他,他用力去抓一块凸起的石头,却带动了一连串松动的石头。恰恰有一块滚落的石头砸在了莫老太爷的头上。他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冰凉的水让莫老太爷苏醒过来。四周黑暗如初,莫老太爷恢复了记忆,他摸索着站起来,他感觉到水正沿着他的膝盖一点一点地上升,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涨水?龙井涨水!

木筏,绳子,莫老太爷拚命拉拽着绳索,直到他摸到了木筏。

暂时安全了。莫老太爷一头倒在了木筏上。

河水在涨,没有火把,想回到来时的水道已不可能。就算找到水道,也无计可施,它可能已完全被水淹没。只能希望现在空间的高度可以超过水涨的最后高度。

随着水面持续上涨,莫老太爷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有逃生的机会了。因为他想明白了一个问题,就是此处为何空间变得巨大。这是一种亲身体验才能获得的东西。——河道的两侧都是坚硬的岩石,这里周边是松弛的沙石。正是由于沙石的松弛,河水在每一次涨落时,都会带走一些沙石,所以这里的空间才会越来越大。如果这样,上部空间就是每次水涨的最高高度。除非……莫老太爷大脑中倏地闪过一个念头,他伸手去摸插在木筏上的木篙。老天保佑,它还在!

莫老太爷振作精神,他站起身,拔出木篙,向上方探出,木篙果真触碰到了顶部。

水面好像停止了上涨,这并不是好兆头。莫老太爷已洞悉了它的属性,这是最后一次停涨,它要做最后的一冲,我也要做最后的一冲。

莫老太爷用尽全力把木篙向顶部戳去。

使劲,再使劲,有松动了。是的,就要成功了。生命是不会随随便便就终止的,它要留下痕迹,我莫孝春要留下痕迹。

咵嚓,扑通通,粉屑涌进了莫老太爷的眼中,但他听到了生命的乐音。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他看到了天空,尽管只有拳头大小,但已让他看到生的希望。

木篙直挺挺地竖立在通天的孔洞内,但它已失去了作用。随着水势的涨高,它已经可以通过孔洞探出地面。但对于莫老太爷来说,危险根本没有消除。他扔掉了木篙,用手,现在只能用手,莫老太爷用手抓取着孔洞周边的碎石,忍受着它们击打在脸上的疼痛。他的身体在弯曲,那是过猛上涨的河水让他不得不这样。他的头已伸入了孔洞中,双手还在继续的扒抓。他想为自己获得更大的空间。他的上身已进入了孔洞,他的全身已进入了孔洞。他可以喘口气了。他想水已经涨到了最高位,他只有等水回落了。值得庆幸的是,装食物的挎兜还在身上,靠着它们,自己可以熬过这次危难。

莫老太爷抱住了木篙。在今后的几天里,自己和它要相依为命了,还有这个木筏,如果没有它的托浮,自己现在已在冰冷的河水里了。人本应善待自己,善待别人,更应善待万物。这也许才是君子规中劳民劝相的真髓。

莫老太爷笑了,没想到,在这种情形下,自己还能想到君子规。

脚下有了冰冷的感觉。莫老太爷警觉起来。木筏被卡住,不能上升了,可水并没有停止上涨。莫老太爷有了不祥的预兆。

的确,水是在上涨,也就是说,它还没有达到最高的高度,它还要继续释放自己,而自己已没有了上爬的能力。

刀!莫老太爷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个机会。他开始在身上搜寻那把本是用来防身的兵器。找到了,刀身虽然不长,可他的尖部却很锋利。莫老太爷双脚离开了木筏,攀附在木篙上,用刀继续扩展着孔洞。他知道,他的的体力已尽极限,但对生命的渴望是无法用极限来衡量的。挖!挖!大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字。手已经出现了胀痛,刀终于脱落了。莫老太爷滑落下来。水已淹到了他的脖颈。再努力一次!莫老太爷重新攀爬出水面,他要用一只手,用他最后的一点气力为自己刨出生还之路。

“我说过,这里一定有宝贝!”

“可它只是一个木棍。”

“棍子下面一定有宝贝!不是宝贝,是只手,妈呀!”一声惊叫后,一切又安静了。

莫老太爷恍惚中觉得上天派人来救他了,或许是上天派神灵来接他,因为神女的臣民不会下地狱,而是升入仙堂。

“别怕!我拉住他的手,你把洞挖开。”

这是莫老太爷昏厥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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