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小剧场——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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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沉衍，怕黑。
他怕黑，怕红色，怕……鲜红的血液。
然而其实，他本不怕黑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那晚，许沉衍亲眼目睹观月丽莎出了车祸，躺在血波中的女人，犹如一朵月夜下凋零的花朵一样开始。
那晚的月亮，好大，好亮。照的倒在街道上的观月丽莎身上，让他将那白皙皮肤上沾染的红得刺眼的血液，看的如此清晰分明。
许沉衍永远也忘不了那夜的黑，和那环绕他四周，似乎他依旧在多年后，也能清晰嗅到的，那将他牢牢包裹的像个无法挣脱的囚笼一样的，腥甜血腥味……
自此，他开始怕黑，
开始不能在黑夜里完全关闭灯光。即便睡觉，他也必须留一盏小灯，他不能忍受全然的黑暗包围。
因为，在那仿佛深渊的黑夜里，总有一声声婴儿的哭泣在耳边环绕，总有遍地的红色向他涌来。
然后，他就会被这无边无际的痛苦吞没，被这红色巨浪紧紧席卷而去，无力挣扎的看着自己被活生生的拽入一个可怕的噩梦地狱。
在那无法挣脱的恐怖梦境里，有他没能看见这世界一眼的孩子，有丽莎流着血的身体和瞪大的控诉他的怨恨眼神，有……他无法挽回的遗憾和蚀骨的痛。
所以，他很怕，很怕，黑夜。
甚至，他开始讨厌，月光。
……
“老大，那我也先回家了，你也别太晚了，你连着好几天加班，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陈光在仅剩两人的办公室里，看着还在埋头工作的许沉衍，不无担心的说着。
而为了能让顾隐星得到这次和黑川千寻大导演合作的机会，许沉衍几乎连轴转了将近一个月没有好好休息。闻言，他抬起头，有点疲劳的脸上有着微微的笑意：“陈光，你先回去休息吧，我这里还有一点后续的总结，弄完我也回家了。”说完冲着陈光挥了挥手，又埋头忙碌起来。
见状，门口背着包的陈光也不好再打扰，他轻手轻脚的端来了一杯咖啡放在许沉衍桌子上，关上办公室门，安静的离开了。
偌大的公司里，灯都熄灭了，唯有许沉衍办公室还灯火通明，外面的夜色逐渐浓深……
突然，本来还在埋头办公的许沉衍，先是听到了头顶一声声滋滋啦啦轻微电流声音，接着还没等他抬头看去，就听见啪的一声，头顶的灯和桌子上的电脑，全部突然的熄灭了！
一片突然袭来的黑暗，瞬间将愣在座位上来不及反应的许沉衍包围！空旷的办公空间，打眼望去一片死寂和空旷的黑！
停电了。
意识到这点的许沉衍，赶紧朝窗外望去，只见四周办公楼原本灯火绚烂，现在也是同样一片黑暗，只有楼下街道上的车灯还在亮着。
他突然深陷可怕的黑暗中，已然微微颤抖的手将桌子上的手机拿了起来，可是刚点开屏幕，却发现手机电量已经不足％10，电池电显示危险的红色一小格，他的手机，快没电了！
别慌！千万别慌！许沉衍不停的在心里给自己说着，可是他在这黑暗笼罩中，内心那慢慢升起的恐惧，就像抓住机会冲破牢笼的怪兽，不停的在桀桀笑着将他吞噬。
已经僵坐在椅子上半天无法动作的许沉衍，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冷静，应该去找办公室应急灯，他应该，快点离开这个地方，他应该走出去，下楼去，到光亮的地方去！
但是，他动不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腿脚，仿佛被黑暗中冒出来的一双双鬼手牢牢抓住，让他半分动弹不得。
冷静！你要冷静！许沉衍咬紧牙关不停在心里大声喝到，他不能因为这突然的停电，就惧怕的动也不敢动，但是他越是挣扎，就越是感觉，黑夜中那涌动到他身边脚下的，是他每每深夜噩梦里都会出现的一双双白嫩的，却带着鲜红鲜血的，属于小婴儿的小手。
他们在拉扯他，无数双沾着血的小手，在拉扯许沉衍的裤腿，他的袖子，甚至，扼住了他的脖子……
许沉衍耳朵里仿佛传来了一声声婴孩尖锐的哭叫，他们在说：救救我，救救我，爸爸，救救我！
许沉衍受不了这恐怖的折磨，他拼尽全力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才让他保持了一丝清明。他颤抖着双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他要离开这里，他要找到……光！
然而，就在许沉衍抓着手机准备向外踉踉跄跄的走去，却在快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知道绊倒了什么东西，一声清晰的碎裂声响起，好像是什么玻璃制品被他撞翻在了地。而许沉衍也被这么一绊，本来就脚步不稳的他，就这么摔倒在地面。接着，因为身体猛烈的不平衡感，在摔倒的时候，他的手下意识的撑住地面，想当然的，按到了摔碎在地的碎片上。
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血，热热的血液就这么顺着手掌流了下来，滑过手臂，低落在跌倒在地的许沉衍脚边。
嘀嗒，嘀嗒，一声声，在无人的办公室里，这刺耳的声音，就这么清楚的传入许沉衍的耳朵。他知道，这是他自己的血，但是，他的眼前却仿佛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血洞，从那里面，爬出来了一个个浑身沾满鲜血，看不清五官却知道她在不停哭泣的，向他伸着手求救的，婴儿。
他知道，那是他的孩子。
他的桃桃。
许沉衍就这么像中了魔一样呆呆的坐在地上，任由手掌上不小的伤口流着血，他却根本站不起来。理智告诉他，这是幻觉，这里没有孩子，没有大片的血河，这里也不是当年的日本，这里没有车祸，一切，早已经过去了！
但是，他心里那个一直潜藏的，伺机而动的魔鬼，却在他耳边低低的邪笑着说：怎么不是，怎么会过去？！你感觉到这血的温度了吗？许沉衍，你听见孩子的哭声了吧？你知道是因为你，你的孩子才死去的啊，你的桃桃，本来应该是个多漂亮多可爱的孩子啊……是因为你！一切都是因为你！你毁了她，也毁了你自己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声又一声，婴儿的哭叫和恶魔的大声指责与扭曲笑声，就这么交织在一起，不停的在许沉衍周身环绕！许沉衍觉得自己仿佛身处的不是停电的办公室，而是，漆黑的地狱！
怎么办？谁来，谁来救救我！
他想移动身体，可是瘫坐在地上的身体却像被施了咒，动也动不了，呼吸也逐渐开始急促，他就快上不来气，被这看不见的红色血液紧紧的包裹的，呼吸不能！
许沉衍努力让自己保持一丝清醒，他再次用力咬了舌尖一下，更加清晰的疼痛传来，他的大脑得到了片刻的清醒，眼前的幻象慢慢褪去，许沉衍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他颤抖着抬起手，摸索着打开一直死死捉住的手机，屏幕的亮光给他在一片黑暗里带来暂时的安慰。
许沉衍脑子几乎没有时间思考应该拨给谁，他只是下意识的播出了一个号码，电话那边很快被接起，一个同样有点疲惫却年轻的声音传来：“……阿衍？”
许沉衍闭了闭眼，他的声音努力了半天才从嘴里发出低的几乎听不清的嘶哑声音：“帮……帮帮……”我字还没说出来，电话屏幕突然熄灭。
电话，彻底没电了。
许沉衍呆愣的听着耳边突然什么声音也没有的电话，他无力的垂下的手，手机从掌心滑落在脚边。
呵，连老天也不帮他，许沉衍垂下头，在黑暗里彻底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他不知道要停电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振作起来，他知道，办公室里有充电宝，也有另一部手机，他应该站起来去找，不应该就这么颓丧的坐在地下，像个可怜的小丑，等着人来救他，带他离开可怕的黑暗漩涡……
可是他做不到，刚刚回复一点清明的大脑，又出现了那可怕的幻觉，耳边，又开始隐隐约约响起孩子的哭声，叫声；眼前，再次被血红的颜色填满，那些枯骨，那些腐烂的婴儿的手，又开始向他爬来，拉扯他的衣服，划破他的皮肉，让他全身到处是看不见的锋利伤口，让他……不停的流着血。
这是你应得的报应，那个脑海里阴森森的魔鬼声音边笑边说，你杀了自己的孩子，她来找你了啊，她要报复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爸爸，你看，那本来应该可爱白嫩的小手，竟然腐烂的连骨头都露了出来……呵呵，那孩子身上的血，多么浓稠，多么诱人啊，言承旭，你现在闻到的是自己骨肉的血腥味啊……
不！不是我！我没有，我没有杀死我的孩子！
我怎么舍得？！我爱她啊，我本来多么期待她的出生，我的桃桃啊……
许沉衍在心里不停的大声嘶吼着，他爱他那未来得及看世界一眼得的孩子，他爱她，他多么希望能抱抱她柔软的小身体，亲亲她像一样的小脸啊！
可是暗夜里的魔鬼用更大的声音反驳着许沉衍的辩解：你才不爱她！你根本不爱！你杀死了她！
接着，一声又一声的你杀了她！
你杀了她！
杀了她！
杀
杀！
……
就像是不停在许沉衍耳边循环的播放，这可怕的声音越来越大，在许沉衍已经模模糊糊的头脑里不停循环，就像坏了的录音机，只能循环往那一句话：你杀了她！
蜷缩成一团的男人，紧紧抱住自己的脑袋，企图抵抗这一声又一声，剜心之痛一样的疯狂血腥指责，然而，有什么用呢？那声音来自的地方，是内心最深处啊……
所以后来，许沉衍已经彻底放弃挣扎，他双眼无神的看着虚空，他就像个高大的坏掉的木偶，双手早已垂落在身侧，他仰着头靠坐在墙壁边，就这么任由这看不见的百鬼啃噬撕咬，他浑身颤抖的就像疾风里飘落的树叶，那么可怜，那么无助，却，无法自救。
呵呵，呵呵呵，他拉扯开嘴角，竟然发出了低低的笑声，是我应得的报应吧，是我……杀死了小桃子，我的孩子啊……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十几分钟，几个小时？但对许沉衍来说，却像一个世纪，他感觉自己就快被黑暗完全裹挟，就快被暗夜里看不见的厉鬼完全吞吃的时候，突然砰的一声，办公室大门被人猛地打开，一道刺目的光线射了进来。
紧接着，是那熟悉的却带着慌张语调的年轻声音在耳边响起：“阿衍！阿衍你在哪里？我来了，你别害怕，你在哪里出个声，我来找你！”
是顾隐星，那是顾隐星急迫的声音。
许沉衍猛的被这犹如天降的清朗声音叫醒，缠绕在他身上那些鬼魅，仿佛也惧怕这个活力满满却充满担心的声音一样，竟然一瞬间，都消失了。
身上的刺骨疼痛没有了，
耳边的鬼泣没有了，
眼前的红色幻象没有了。
许沉衍的知觉，回来了。
他望着在外面空旷办公区不停寻找的光线方向，用尽全力喊出了一声沙哑的：“隐星！我在……这里！”
他以为是他最大的声音，却原来发出的只是微乎其微的几乎听不到的低哑。就在许沉衍准备再用力大喊出声的时候，却见那束光随着大踏步的急促奔跑声，一起向他袭来，接着，转瞬间，他被拥近一个紧紧的，紧紧的炙热的还带着粗喘气息的怀抱。
“……阿衍。阿衍我找着你了，我可算找着你了，吓死我了，东城区大停电，一路上街道都是黑的，我接到你的电话你也没说一声就断了，我……怕你出事……”耳边传来的是顾隐星那紧张而后怕不已的声音和传来的咚咚咚的雷鸣心跳。身上，是这人带给他的温暖拥抱。许沉衍闭了眼，他此刻，竟有点想哭，甚至，已经有一滴泪珠在眼角滑落……
还好，你来了。
还好，你找到我了。
还好，还有你……
……
这晚的停电是突发事故，几乎一半的城市灯光全部熄灭，抢修了很久才来电，而在顾隐星找到许沉衍后，才发现他的手，被临时放在办公室门口的，被慌乱间碰碎到地的粉丝送的玻璃鲜花装饰品，扎了不小的几个口子。
“……你呀，下次一定记得手机要充电，还有，你另外的一个手机也要记得放在身上，遇到什么突发情况才不会连电话都打不了知道吗？还有，你别总一个人在办公室待这么晚，什么工作都不能和你的安全相比，你都不知道，我刚才接到你的电话，结果你一声不吭就挂了，再打过去一直是关机，我都快急死了，心脏病都要发了你知不知道啊……”
找来应急灯，又把手机照明打开，拿来公司医药箱，边仔仔细细小心认真的给许沉衍手掌消毒包扎，边絮絮叨叨像个老妈子一样低声温柔责怪的顾隐星，就像和许沉衍掉了个个，平时风风火火的小伙子，现在反倒像个小老头，事无巨细的轻声叮嘱，语气里的担心和关心，藏都藏不住。而平时应该是事无巨细细心叮嘱吩咐的言承旭，却不发一言的在应急灯光的照耀下，就这么默默的看着他的小伙子，为他包着手心的伤口。
没有不耐烦，没有抱怨，只有恨不得将他保护的更好的心疼和温柔，在这暖暖的灯光下，这人长长的睫毛和笔挺的鼻子，不停一开一合形状好看的嘴唇，竟让许沉衍感到无比的，安心。
甚至，开始沉迷。
原来，我竟被你，被这么在乎……
……
由于停电，城市里难得的看得清月亮的月夜，一个高大的男人背着另一个高大的男人走向停车场，两道人影被月光拉长，被顾隐星发现不仅弄伤手还崴到了脚的许沉衍，被他不由得说不容抗拒的背在了背上，而且，那话唠一样的嘴，一直没停过，天南海北的胡乱说着，不知是为了缓解许沉衍紧张的情绪，还是为了缓解许沉衍一个大男人被另一个大男人背着走，怕他尴尬，顾隐星连冷笑话都蹦了出来，一路上，就听他一个人嘻嘻哈哈，完全不累一样的不停的轻松的说着，许沉衍沉默了一路，却突然轻轻的开口：“不是在拍戏吗？你怎么回来了？”
脚步停了一瞬，背着他的人故作轻松的笑着说：“……哎呀，反正就在附近郊区拍戏，而且我今天收工早，你的电话一来，我怕出事，就……连夜赶回来了呗……”
顾隐星说完，本以为要听到责备，因为许沉衍讨厌他冲动的不顾一切的性格，本以为会怪他没杀青就来回胡跑，却在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后，听见耳边传来轻轻的，几乎以为是听错了的一句：“谢谢你……”
谢谢你不顾一切来到我身边，谢谢你，抱住了我，将我拉出了那个可怕的黑暗的血腥漩涡……
那夜，两人头顶的月亮很大很圆，很亮。被顾隐星背着的许沉衍微微抬起头，他看向头顶的月光，突然，他不再厌恶恐惧，而是突然想到了以前在日本有一句流行于情人间告白的话话：“月が绮丽ですね，风も优しいl风。”（今夜的月色很美，风也温柔）
“嗯？你说什么？阿衍，别欺负我听不懂日文，你说了什么啊？”耳边传来顾隐星的问话，原来，不知不觉间，许沉衍竟将这句日文说出了口。他看着背着他的顾隐星，费力扭回头不解的问着他，却抿紧了嘴微笑着没有回答。任由这小子喇叭花成精一样不停的问着，许沉衍却一句都没有回答。
因为，这句话所含意思是：爱してるl，
我爱你。
I love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