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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金秀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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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春天,停办八年的吴塘中学即将复校开课,老校长荆崇文人逢喜事精神爽,脸上总带着笑,快乐使脸颊鼓胀,鱼尾纹明显,发黄的大牙时不时露出来。

他一早就到荆家祠堂招呼人打扫教室,摆放桌椅板凳,接着他带着人到中学的北围墙上挂了两幅横幅标语,一幅是:自强之途,以培育人才为本;求才之道,尤其以设立学堂为先;还有一幅是:爱国不忘读书,读书不忘爱国。他向看标语的荆生开介绍说:这是马相伯老先生说的话,马相伯是丹阳胡桥人,他捐出良田三千亩和八处房产办学。

荆生开说:“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为自己为后代着想,上学念书是对的。”

荆崇文忙到9点饥肠辘辘时,才回家吃早饭,碰到上街买菜的王燕和詹金秀,他一时叫不出王燕的名字,便说:“何家庄的,中学要招一个班,让你儿子来报名吧。”

王燕一有好事,就想到亲戚熟人,她问道:“除了何家庄的,别的村能来吗?”

荆崇文笑着说:“不管哪个庄,只要是小学毕业和同等学历的都可以来。”

“好,我家有几个亲戚的孩子,也让他们来上中学。”王燕想到十八岁的小弟奎荣,他比寿海大一岁;大侄子王建清比寿海小一岁;施家村安莉的大儿子施根福比寿海小一岁;蒋豆庄安吉的小儿子程纪成与寿海同岁,都是因为日本人入侵中学停办,念完小学就没再念书。

王燕和詹金秀经过胡寡妇家门口时,看到她家开着门,门上贴了一张黄纸,黄纸上写着“青楼条子”四字,两个门环上各挂着一只破鞋,屋里吵吵嚷嚷,原乡妇救会的妇女们在找胡寡妇和她女儿荆芰算账,一个身体粗壮的妇女揪住荆芰的长发,把头往下按着,斥责她:“臭表子!和鬼子汉奸睡觉。”

另一个大辫子女人说:“让骚货唱一个《十八摸》,给她一个勺子,让她用筷子敲着唱。”

荆芰不唱,粗壮女人扇她一个耳光,骂道:“你要嫖客来才唱是不是,不唱就出去沿街唱!你是不是想出局啊?”

荆芰怕游街,接过勺子,用筷子敲着唱了起来:“伸那伊呀手呀,摸呀伊呀姐,摸到伊呀头上面,阿姐头上桂花香……”

有人到门口喊:“进来看呀,条子开盘啦!”

詹金秀说:“进去看看。”

“不看。”王燕说。

“我进去揍荆芰这个狐狸精,给你出出气,松年就是她害死的。”

王燕拉住金詹金秀的袖子说:“她有错有罪,有政府管她,你别去打她。”

“这骚货害得你家破人亡,还不打死她?”

“松年自己有错,不能全怪人家,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我们走吧。”

王燕拉着詹金秀往东走,背后传来荆芰被打痛的喊叫声,还有胡寡妇替女儿求饶的声音。

詹金秀问:“刚才有人叫什么出局、条子、开盘什么意思?”

“都是青楼妓院里的行话,有的妓女只接待熟客,新的嫖客要通过熟人递条子才接待,有些人就叫妓女条子;嫖客带妓女到外面去嫖叫出局,开盘是指妓女登台表演吹拉弹唱技艺。”

“今天没狠狠打那狐狸精一顿,便宜那条子了!”  詹金秀有些遗憾地说。

吴塘中学复校后,初中一年级招一个班40人,何家庄就有六人,除了寿海,洪金荣的儿子洪寿林,还有蒋家三家亲戚的孩子:王奎荣,王建清,施根福和程纪成;这三家亲戚都离皇塘远,开学后几个孩子就吃住在王燕家,书桌椅凳不够,王燕请本村的木匠吴二奋和他的师弟李大亮来做桌椅板凳,匠人进门事情多,王燕叫詹金秀来给自己帮忙。

吃了早饭,五个学生背着书包上学,王燕提个篮子上街买菜,家里只剩下詹金秀和两个木匠,木匠在楼房空地上用三根木头支起架子,把大木头夹在中间,用大锯开成板子,吴二奋先钉了一张干活用的长凳,木匠行话叫作凳,以后的活计多数都要在这张作凳上完成。

詹金秀洗了锅碗、擦了桌子,忙完屋里的活后,拿张小凳坐在门口,在离木匠不太远的地方摘韭菜,听两个木匠聊天。吴二奋一脚踩住长凳上的木板,左手扶住、右手握锯上下拉动着,开出各种材料,然后刨光。李大亮背对吴二奋,坐在长凳另一端,左手拿凿子,右手拿斧子,用斧背敲击凿子在木板上打眼,发出当当的声响。吴二奋干着活,嘴里说着话,眼睛不时瞥一下詹金秀,有时发现詹金秀也在看他,每当二人目光相遇时,詹金秀赶紧低下头去,继续干手里的,吴二奋有时说些荤笑话,有时找点事逗一下詹金秀。

有一天,他故意把斧子往詹金秀脚前一扔,待詹金秀跨过后便说:“你跨我的斧子,我倒霉就要找你了。”

“跨一下就要倒霉啦?”

“这是行规,作凳不准女人坐,工具不准女人跨,我出事就找你。”

“找你的鬼!谁让你扔地上了?”  詹金秀毫不客气地说。

詹金秀也喜欢与他们说笑,觉得和他们说笑有乐趣,木匠每天来干活,她就坐在边上择菜,没菜可择时,就找点针线活来做。

一天,  詹金秀又在择菜,吴二奋问:“金秀,中午吃什么?”

“混蛋小子!金秀也是你叫的?”

吴二奋看看金秀,听出对方并没有真生气,就说:“起了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吗?为什么明孝能叫我就不能叫?”

吴二奋见詹金秀没说什么,开始说下流笑话:“别以为叫我小子,我就不知道,这女人下边的东西,不就是三个店铺?”

“哪三个店铺?”李大亮笑着问,跟他一唱一和。

“最外面是个丝线店,,口上是个铁匠铺,再往里是个酒坊。”

“背后还有个爆竹店,憋不住就乒乓放爆竹。”

二人说着,嘻嘻哈哈笑起来,吴二奋停下手中的锯问:“金秀,你说我们说的对不对?”

“一天到晚说下流话,有本事找个老婆,想干什么都行,别光嘴上骚。”  詹金秀有点不客气地说,他对高大威猛的吴二奋有点喜欢,又有点讨厌,喜欢他高大结实的身体,爱听他油嘴滑舌,总有不少荤素笑话;不像明孝是个闷葫芦,三脚踢不出一个屁来;讨厌的是他喜欢挑剔贬低别人,他说,“明孝不爱说话,可好出风头?一个长工当什么民工队长?在碉堡里让日本人打的屁滚尿流,差点儿送了命。”最可恶的是他说“詹金秀腰太粗,男人一把搂不过来;脸太大,还有雀斑,有雀斑的女人都骚,男人看不住。”

吴二奋除了嘴上调笑女人,有时还动手动脚,有一天晚上,詹金秀与吴二奋在小沟塘边碰上,交臂而过时,吴二奋伸手到詹金秀丰满的胸部抓了一把,詹金秀刚想开口骂他,他已经嘻笑着走了,她在黑暗中站了一会,摸摸被抓的地方,觉得有点舒坦。

又是一个不晴不雨的上午,太阳升到树高,便被层层块块的乌云挡住了,像溺水之人在乌云中挣扎,时而冒出水面,时而沉入水里,有时像散了的蛋黄,有时像破碎的西瓜瓤。李大亮家里有事没来,屋外风大,吴二奋把作凳搬进堂屋干活,黄灿灿的刨木花,一会儿就堆了一地,散发出浓浓的松木香,中间还夹杂着吴二奋强健的身体散发出的青春的气息;吴二奋把一块刨光的长方形板子放在长凳上,拿起墨斗,他一手捏住墨斗,一手把外挂的小木钩往外拉了有一尺长,递给詹金秀说:“金秀帮帮忙,拉住线头,我来划线。”

詹金秀已经习惯吴二奋这样叫自己,她接过小木钩,搁在黄板子一端有黑色标记的地方,吴二奋按住墨线的另一端,中间的线一提一松,“砰”的一声,一条黑线清晰地躺在木板上,“好了。”吴二奋摇把收线,詹金秀手一松,小木钩掉在地上,连着的墨线上沾满木屑。

“没叫松手就松手,弄脏了墨线得罚你。”

“怎么罚?”

吴二奋用划线的小墨帚,沾了点墨,在詹金秀的眉间和鼻头上各点了一个黑点,说:“罚你长两个美人痣。”  他欣赏了一下说,“这下是美人了。”

詹金秀用手一抹,手上一片黑,骂道:“龊卡鬼,帮我洗喽。”

“好,混蛋小子帮你洗洗。”吴二奋放下手里的墨斗,一手搂住詹金秀的腰,一手摸住她的胸,把她往灶屋里推。

“松开手,来人看见。”金秀半推半就的说。

“寿海娘买东西去了,现在没人来。”吴二奋嘴贴在詹金秀的耳朵上说。

王燕从街上买了鱼、肉、豆腐回来,见堂屋没人,便叫:“金秀!金秀!”

詹金秀慌里慌张的从灶屋跑出来,头上身上沾了些稻草屑,有些不自然地说:“你回来了。”

“你做饭了?”王燕问着,把手里的篮子递过去。

“我先烧点水。”

王燕抬手拿下她头上的两根草屑,笑问:“烧灶怎么把稻草屑都烧头上去了?”

“没注意,跌倒在稻草上了。”

“二奋呢?”王燕又问。

“从后门上茅缸去了。”

王燕去灶屋切肉,吴二奋从前门进来说:“凉水喝多了拉肚子。”

詹金秀说:“你就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吴二奋冲詹金秀做了一个鬼脸,詹金秀刚才心砰砰跳得很厉害,现在才渐渐平稳,她觉得男人和女人真不一样,自己今年三十七,比二十七时一点不差,吴二奋说她像狼,明孝可比十年前差远了,也许是干活累,也许是身体让日本人打坏了,没法跟二十五岁的吴二奋比,刚才那感觉就像一个坐在老牛破车上的人突然上了快车,有腾云驾雾耳边生风之感,很是刺激和快乐。

半个月以后,王燕家的木工活做完了,收工这天,明孝按王燕的吩咐,把新桌椅搬到楼上的房间,把刨花木屑扫了,堆到晒场上晒,留作冬天生脚炉用。

吴二奋先把木匠家伙送回家,过来吃了晚饭,又把长作凳往肩上一扛就要出门,明孝吼一声:“放下!”

吴二奋没有放下,转过脸问:“怎么啦?”

“你用寿海家的木头做这么一条长凳,工钱结给你了,长凳不能拿走!”

“这木凳这么长这么宽,又很笨重,留在他家也没有用。”

“他家没用你有用,回去拆拆可以做三张板凳卖钱,是不是?”

“主人都没说话,关你屁事?”

王燕听到楼下争吵,从楼上下来说:“让二奋拿走吧,今后他干活还能用,留在家里没有什么用。”

吴二奋瞪了明孝一眼,理直气壮地扛着长作凳从西院门走了。

明孝对王燕说:“那作凳是你家的木头,在你家干活时做的,工钱都给了,作凳不该让他拿走,实在用不着,我劈了烧火也行,便宜了那小子。”

“算了,做匠人的总要贪点占点,他用的都是好木头,真劈了当柴烧也可惜了,给他吧。”。

转眼到了初夏,秧都插完了,半月后秧都活了,在地里扎下了根,稻苗挺直立起身子,绿茵茵的随风轻轻晃动。

这天上午,明孝头戴草帽赤着脚,肩扛着竹耥去田里耘耥松泥除草,走过李青安家门口,看到他和老婆正准备扬麦,便问:“青安,你扬麦啊?”

“是啊,你来得正好,我又忘记扬麦时怎么祈祷了,你给我说说。”

“你真笨,年年教年年忘。”

“你再教一次,这次保证记住了。”

“壮谷好谷落黄金,神农菩萨给个好年成。”

“晒谷时怎么说?”

“我要去耥草呢,有空再说。”

“麻烦你顺便看看我家的秧好耥了没有?”

“栽了半个月以上就可以。”明孝边说边往村外稻田去,他是村上公认的种田能手,要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明孝就是村里的种田状元,不仅各种农活干得好,还知道里面的习俗和来由,知道各种祈祷语和礼仪。比如开秧门,拔第一把秧时,要背对着太阳,嘴里说:“稻结秧,母抱子,母子安,多结子。”关秧门时要绕田埂走一圈,祷告稻神、土地神保佑秧苗快长。

明孝认为做人要守规矩,种田也要守规矩,不守规矩就要倒霉,他走到秧田边,把裤管卷到膝盖上面,想到是头一次除草,要在田头骂稗草等杂草,便大声骂道:“三草精,害死人,斩你头,除你根,父不了,有儿孙,嘘,嘘,嘘!”

穿了件破褂子的王三先从旁边走过,去豆田挖沟,他说:“明孝,你的帽子不错。”

“一个旧帽子,有什么好的。”

“颜色好啊,绿绿的,多好看啊!”

“王八蛋!你胡说八道,老子抽你!”明孝举耥要打他。

王三先快步跑了,回头见明孝没追,站住大声说:“好心当成驴肝肺,胡说不胡说,你回去看看,你给人家种田,人家帮你种田呢!”

王燕家院里新栽的两棵树都结了果,桃树前年结了三个,去年没结,今年结了十几个桃子;海棠树已经挂了数不清的小海棠果,树干上一个小蜗牛在努力的向上爬着,每向上挪一点,小锅一样的壳便晃动一下。王燕在海棠树下拔草,听见外面人声嘈杂,还有呼喊声,忙到西院门外看,吴二奋家门前聚集了不少人,一会儿,詹金秀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从人群中钻出来,往自家门口跑,边跑边整理着衣服,跑到自家门前,又迟疑了一下,从小沟塘西边跑到王燕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寿海娘,你救救我,明孝要杀我!”她慌里慌张的朝后看,明孝手拿砍刀追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什么事闹到要动刀了?你到屋里去,我说他。”

詹金秀前脚刚从西门逃进楼里,明孝后脚就赶到了,他赤着脚,卷着裤管,一看就是刚从田里赶过来的。王三先的话引起了他的警觉,他不时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也常觉得有人在自己背后指指点点,他在田里干活时,眼睛就不时朝村上瞄着。今天自己下地不久,果然看见詹金秀也出了门,头发梳的溜光,还换了身干净衣服,正脚步轻快地直往吴二奋家去。明孝只觉一股怒火直冲脑门,立刻从田里上来,顾不得穿鞋,经过村西老丁家时,进去借了一把砍刀,气冲冲的直奔吴二奋家,门从里边拴着推不开,明孝翻墙进去,抓住了在床上手忙脚乱穿衣服的吴二奋和詹金秀,他想先收拾吴二奋,不料找绳子时,人已经跑了,詹金秀也趁机出门往王燕家跑去。

王燕对怒发冲冠的明孝说:“你发什么疯?大白天拿刀杀人!”

“她骚!跟吴二奋那王八蛋上床。”  明孝的脸上如抹了血,眼睛里冒着火。

“这事可不能听人瞎说。”

“我不是听人说,我自己捉奸在床了。”

“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杀人犯法!”  王燕说着夺下明孝手里的砍刀。

“我咽不下这口气。”明孝牙根咬的咯咯响,眼中流出屈辱的泪。

“你杀了她也不能白杀,你得抵命,书海和书兰怎么办?你想了吗?要干活就去干活,不干活就歇歇,我去问问金秀,我说说她。”

明孝无奈地摇摇头,嘴里喘着粗气,手提着砍刀往田里去,他这会儿没有心思干活,往田埂上一坐,呆呆的看着田野,绿绿的麦浪像海浪一样被风推着,一波一波向前去,消失在天地之间,再过一段时间,离合风一吹,绿浪将变成金浪,田野里荡漾着浓浓的麦香;掐一朵麦穗,放在手心里,揉搓几下,吹去麦皮,剩下饱满的麦粒,放在嘴里一嚼,满口浆汁,又香又甜,使人陶醉;田地是有情的,一分耕耘就会有一分收获,有些人不如田地,你付出全部辛劳却没有回报,还要往你心上捅一刀,让你痛苦伤心。

詹金秀有肠炎,每年夏天要拉一回肚子,一拉一个月,拉得人面黄肌瘦,每次都要用野丝瓜瓤煮水,连喝一周才能好;夜丝瓜只有茅山的悬崖峭壁上才有,每年秋天农忙之后,明孝便带个小被子,背上一袋馒头,拿上砍刀上茅山去寻野丝瓜,采回来晒干,留到来年发病时用,在山上困了,在树下睡一会儿,饿了啃个馒头,喝口泉水;馒头吃完了,便吃野菜野果充饥,直至采到足够的野丝瓜才下山。有一次碰上了狼,他爬到树上躲了一天一夜,狼才离开;有一次鬼子搜山,幸亏他逃得快,才捡了条性命。

为了妻子,他不怕辛苦,他觉得妻子的命和自己是连在一起的,要不成亲前两个人合八字,为什么合得上呢?自己为她受那么多苦,她居然背叛自己,难道就是因为吴二奋比自己年轻?可是谁没年轻过呢?“骚货!”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朝地上吐口唾沫,压在一只蚂蚁身上。

吴二奋更不是个东西,那年大旱,老天干打雷不下雨,河塘干得见了底,一些从不打井的村子也找人打井,吴二奋的爹看到打井生意好,也放下锯子,拿起铁锹,带着儿子给人家打井。

在白马镇,父子俩苦苦干了九天,挖下去十几丈深还滴水未见,深井像大烟囱一样干得冒烟;二奋爹累得一筐土都提不动了,请明孝帮忙,那天吴二奋下井刨土,明孝站在井口,一筐一筐往上提土。突然,“嘭!”的一下,井下传来沉闷的声响,吴二奋惨叫一声,一股黑烟从井下冒上来,气味恶臭呛鼻子,二奋爹急的朝井下大叫:“二奋!二奋!”井下没有二奋的回声,老头急得哭了。

明孝说:“你快去叫人,我下去看看。”  明孝把麻绳一头绕在井口的架子上系好,另一头系在自己的腰上,徐徐下到井底,看到一个草帽大小的洞口往外冒着黑烟,他忙憋住气,铲土堵死了洞口,他用手在二奋的鼻子下试了试,还有呼吸,赶快解开自己腰上的麻绳,系在二奋的腰上,朝井口一挥手,二奋被拉了上去;等绳子再扔下来,明孝勉强把绳子系在自己腰上,人被往上拉时就昏过去了,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等明孝清醒,二奋已经没什么事,二奋爹对儿子说:“这次多亏明孝,要不你小子命就没了,为了救你,他还差点搭上一条命。”

吴二奋说:“救命之恩,永世不忘,定当报答。”

“这个狗日的,我救他一命,他居然恩将仇报,来抢我的老婆。”明孝又恨又怒,“畜生!”他又骂一句,又朝地上吐口唾沫,又包住了一只蚂蚁。

太阳西斜,飞鸟归林,一群群叽叽喳喳叫着往村上飞。

明孝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家走,看看手里的砍刀,还是借村西老丁家的,得去还给人家,便从大塘西岸往村上去,他走到老丁家墙西茅缸边,往南一看,发现吴二奋正在自家码头上洗脚,顿时怒火又起,砍刀也不还了,大步朝吴二奋家奔去;吴二奋刚洗了一只脚,抬头看见明孝跑来,赶紧穿上鞋,拔腿就往陈官塘跑,看到明孝紧追不舍,无处可躲,又转身往北向大兴塘北边的树林跑去,明孝拿着明晃晃的砍刀,带着怒气和杀气,边追边骂:“狗日的!敢做敢当,有种你别跑!”

暮色苍茫,大树林里变暗了,吴二奋逃进树林,边跑边回头,直到看不见明孝,才放慢脚步,他跑累了,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屁股被硌了一下,伸手去摸,拽出一根七八尺长的细麻绳,好像是哪个放牛的人换下的旧牛绳,中间磨细了,用力一拉就断成两截,放在鼻子下闻闻,还有牛尿骚味,他顺势往地下一躺,想等明孝走了回家。

谁知时间不长,就听到脚步声,明孝顺着他走的路跟进来了,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的吴二奋,不由分说举刀就砍,吴二奋向旁边一滚一骨碌爬起身,明孝却因用力太大,手中的砍刀深深嵌入地下的树根中,拔了几下都没拔出来,吴二奋抓住时机,从身后挥拳来打明孝,明孝转身双手抱住吴二奋的腰,二人扭打在一起,你来我往一起摔倒在地,吴二奋伸手卡住明孝的脖子,趁明孝喘不出气松了手的机会,翻身骑到他身上,挥拳向他头上打去,连续几拳打得明孝眼冒金星,没有还手之力,吴二奋用旧牛绳捆住了明孝的手脚,明孝手脚被捆住了,嘴上不服输,大声骂:“狗日的!放开我。”

“我让你骂!”吴二奋抓一把地上的树叶子,连带着鸟粪和土一起塞进明孝嘴里  ,树叶垃圾又脏又臭,明孝手脚动不得,骂又骂不出声,只能用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

吴二奋嘿嘿冷笑一声说:“你救过我的命,我不能杀你,可是我不杀你,早晚有一天得被你杀了;我想了,惹不起躲得起,今晚我就带金秀走,你也别找,你老婆正是如狼似虎的岁数,她瘾大呢;是她一心一意要嫁给我,她说你不行,你找她,她也不会跟你回家。”

吴二奋说完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往树林外走;鞋踩在树叶上,发出嚓嚓的声响,他头也不回地说:“在这儿待一晚,我叫人明早来放了你。”

听着吴二奋远去的脚步声,明孝的脸上,两股清泪流过,他自己觉得凉凉的,没有一丝温度,泪流进嘴里是咸咸的。

王燕烧好晚饭,念中学的五个学生都回来了,明孝还没回来,她站到磨屋后的水车坨上,向田里眺望,一个人影也没有。她让五个学生先吃饭,自己去了明孝家,詹金秀正抱着三岁的女儿书兰,站在苦楝树下,向西边望着,王燕问:“明孝还没回来,去哪儿了?”

詹金秀有些羞愧,有些焦急地说:“有人看见他追二奋去了,他要杀二奋,还说要用火叉烫我。”

“看你做的好事,快出人命了。”

詹金秀低头不语,怀中的书兰看着王燕,小嘴一张甜甜的叫了一声:“干娘,”

王燕伸手抱过孩子,在脸颊上亲了一下,书兰长得好看,聪明伶俐,从小得王燕喜爱,拜王燕为干娘;王燕答应明孝,过两年就把孩子送到私塾去念书,王燕把书兰还给詹金秀说:“明孝回来,叫他来我家吃饭,我有话跟他说。”

“寿海娘,我不想和明孝过了。”詹金秀底气不足地说。

“蠢话,明孝是好人,待你多好,上哪儿去找那么好的男人?你不和他过和谁过?二奋比你小十多岁,比书海大不了几岁,不怕别人说。”

“我不怕。”

“别瞎想了,转眼书海都要成家了,你怎么管儿媳妇?再说女人老得快,过几年你老了,二奋正年轻力壮的,他还能稀罕你,到时候有你的苦头吃,你可得想清楚;我回去了,明孝回来叫他到我家来,我再说说他,成个家不容易,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早晨,薄雾绕村,炊烟冉冉,空气中有浓浓的烟火味。

王燕晚上没睡好,早上起来烧饭,还想着明孝的事,昨晚他没来,不知回家了没有。一会儿明孝来了,头发蓬乱,脸色蜡黄,神情沮丧,衣服潮而脏,吴大奋按弟弟的吩咐,天亮去树林给明孝松了绑,明孝回家不见了詹金秀和书兰,急得要哭了,他来找王燕想办法,他说:“金秀跟二奋跑了,把书兰也带走了,我得去找她,她走我不管了,得把书兰还给我,我的女儿不能跟着那样一个娘。”  明孝眼中含泪,很是悲愤。

王燕叫明孝洗脸吃早饭,吃了早饭看他执意要去找詹金秀,问:“你去哪儿找?”

“大奋说他们可能去他杨庄舅舅家,我先去那儿找找。”

王燕知道吴二奋舅舅家在杨庄,两口子没有孩子,吴二奋从小过继给舅舅,后来听说杨庄有吃小孩的巨蟒,二奋爹又把儿子要了回来。

“好,你去看看,看见了他们好好说话,不要打不要吵;如果金秀实在铁了心跟二奋,就随她去吧,强扭的瓜也不甜。”王燕说。

明孝点头答应,忍住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他打定主意要为夺回书兰,跟吴二奋和詹金秀拼命;他怕王燕看出自己的心思,把砍刀放在布袋里,提着往杨庄去了。

杨庄离何家庄五十里,比较偏僻,村东有一个杨庄湖,村西有个叫西山的小山丘。村上人家都很穷,没有一家是砖瓦房,都是低矮的草房,吴二奋的舅舅家三间草房,两间大一些有窗户的住人,一间小一些的没窗户的养猪,猪也许是饿了,在猪圈里嗷嗷叫着。

他家门前有三棵大槐树,吴二奋的舅舅驼背,坐在树下抽着旱烟,面前是一团没有散去的烟雾,他的妻子在灶屋里烧水,烟囱堵了,烟囱从屋顶的烟囱往外冒,也从灶门口出来,从屋门和窗户往外冒,呛咳声跟着烟雾传出门外。

明孝问了一个放牛郎,找到了驼背舅舅的家,老人去过何家庄,认识明孝,打过招呼后,驼背舅舅端个凳子请他坐下。明孝把板凳往后挪了挪,眼睛看着屋里问:“听说二奋和金秀来你这儿了,还带着一个孩子。”

“上午是来了,没等吃饭就走了。”

“为什么?他们去哪儿了?”

“这村上不是有巨蟒吃小孩嘛?他们有点怕,坐了一歇就走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

“不是说没有巨蟒了吗?怎么又有了?”

“是有几年太平,去年又来了,吃了三个小孩了,还吃鸡鸭狗,你看看这村里没有人家养鸡养狗的吧。”

“几十户人家还打不死一条巨蟒?就让他这么横行着?”

“那畜生都是晚上出来,本事大呢;会游水、会爬窗爬树,逃得快,等叫了人来,或是游到湖里,或是逃进林子里,或是钻进山里,拿它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只能大人孩子多加小心,天黑都关门,闭户不出来。”

“知道蛇洞在哪儿吗?”

“只听人说在西山坡上,也没人亲眼见它进出。”

明孝看看天,太阳快落山了,今天肯定是回不去了;他想去找找蛇洞,帮扬庄人把巨蟒杀了,他说:“舅舅,我路远,今天回不去了,晚上要在你家住一宿,明天上午回去,我现在去找找蛇洞,看看能不能打死它。”

“要是真能杀了它敢情好,你可多加小心,实在不行别逞强,天黑就回来吃饭。”  舅舅嘱咐着。

被杨庄人称为西山的并非是山,只是一条与杨庄湖平行的荒岗,岗上树草茂盛,明孝在岗顶的小路走了一趟,边走边看,没看见有巨蟒洞,他下到岗底与麦田之间的田埂,从北往南走,眼睛盯着草坡看,在一个灌木丛的南边,半尺高的青草有被压过的痕迹,如大水冲过似的。他走近仔细看,青草与树根之间,果真有一个大洞,洞口有湿泥,明孝一看便知是巨蟒洞,而且断定巨蟒此时还在洞里,因为湿泥摩擦的痕迹,是向着洞里的,明孝很是激动,心跳也加快了,他想:“畜生!我今天要你的命!”

他从布袋中拿出砍刀,站在洞的北侧,等待着蟒蛇出洞的那一刻,等了大约有一柱香的时间,还是毫无动静,明孝想蛇的嗅觉是灵敏的,自己守在这儿,蟒蛇肯定觉察不会出来。他听人说过,蛇爬行时,只知向前,不会后退,巨蟒肯定是头先出来,他便在洞口刨了一个刚够埋下砍刀把的小坑,把砍刀刀尖向上,埋进坑里固定好,地面上留了三寸刀刃冲着洞口,他把砍刀架好后,爬上岗顶,此时,太阳只有一半在麦田的上方了,颜色血红血红如切成半圆的沾血的馒头,明孝看着夕阳入地,耐心等着,等着蟒蛇出动时被开膛破肚。

山岗上较多的是檀树和槐树,树上鸟不多,只有几只乌鸦,有一只是绿颈的,乌鸦不知是累了还是困了,一声都懒得叫。岗的南头是块平地,长着粗大的杨树,有几棵都顶天了,树干几个人都抱不过来,他想,杨庄的村名大概是因为有大杨树吧?杨树间有几个坟头,青草茂密,一头大黑牛在吃草,鼻子下没有牛绳,明孝一看便知是鼻绳断了跑出来的牛,丢了牛的人家一定很着急;他刚这么想着,果然见一个中年汉子从进村的路上跑来,他手里抓着牛绳,见到明孝就问:“兄弟,看见跑出来的一头水牛没有?”

“那不是,吃草呢。”  明孝手指着说。

中年汉子顺着明孝手指方向看,高兴地说:“正是我家大黑牛,这畜生,害得我好一顿找。”他跑过去,大黑牛又往北跑,他往北追,眼看追上了,大黑牛又转身往南,仿佛跟他逗似的,明孝笑着说:“你这样追,追到明天都追不到,不能跟在屁股后面,追牛得拦住它的头,把牛绳给我。”

“你能行?”

“你看着吧。”明孝接过牛绳,从侧面走近大黑牛,趁它不注意,冲上前去,一把抓住牛鼻环,另一只手麻利地把牛绳往铁环中一塞,在牛绳出头处往外一抽,打了一个结;牛绳连着牛鼻环,牛被牵回来,交给中年汉子,那人感激又钦佩地说:“真是一把好手,没费劲就把牛抓住了。

明孝有些自豪地说:“我八岁就放牛,十四岁就耕田,和牛打一辈子交道了,摸透牛脾气了。”

中年汉子谢过明孝,牵着牛往回走,明孝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觉得有些累了,靠着树干坐下休息,心里想起了好多事,他先想的是女儿书兰,不知她在何方;接着想的是王燕家待产的母牛,这两天就要生产了,要顺顺当当产下小牛就好了,自己不在家,王燕没有办法;王燕家的水缸只有小半缸水了,出门前急急忙忙没挑水,要赶紧回去挑水;想到这儿,他心里着急,决定不在这儿住宿,连夜赶回家。他晃了一下布袋,想到砍刀还在巨蟒洞口,得拿了砍刀回家,等他走到离蛇洞还有两丈远的地方,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他紧走几步,朝洞口看去,草坡与麦田之间躺着一条死了的巨蟒,身子有成人的小腿粗,将近三丈长,头有小孩子的头大,身子弯曲着,腹部被齐齐的划开,有血水和内脏流在外面。

明孝又惊又喜,没想到自己灵机一动,守株待兔的办法还真有效,为杨庄村的人们除了一害,他走到洞口,看到刀刃向后仰着,上面沾满蛇血,他揪些青草擦去刀刃上的血,用布袋包着,用力将刀拔出,又把刀柄上的土在草上蹭蹭,刀尖朝上,放入布袋中。

他拎着布袋,沿着田埂往北走,准备从原路返回,走出十几丈远,听见身后传来沙沙的声响,好似风入竹林,回头一看,吓了一跳,一条比巨蟒小一点的蟒蛇快速追上来了,已经离他不远了。明孝拔腿就跑,边跑边回头看,他感觉蟒蛇游走的速度比自己的脚步快得多,离自己越来越近,突然明孝感到脚下一松,踩塌了一块田埂,他摔倒了,蟒蛇一口咬住他的右手臂,还顺势把尾巴一甩,缠到明孝身上;明孝右手握拳往里使劲用力击打蛇的头部,又用左手拿出砍刀去砍蛇的头,连续砍了七八下,血肉模糊的小蟒蛇被砍死了。

像牛角一样的弯月升上天空,银色的月光照在平整的麦地上,照在树草茂盛的荒岗上,山坡与麦田间的田埂上躺着死了的小蟒蛇,往南三十几丈远的地方,有一条腹部被剖开的巨蟒。

明孝看看死了的蟒蛇,微微一笑,提着裝有砍刀的布袋,头顶星星月亮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很疲倦,两腿很重,心里却有些轻松愉快,他暂时忘记了跟着吴二奋私奔的老婆詹金秀,还有他喜爱的不知去向的女儿书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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