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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吴塘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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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海在同学和老师的心目中是个好学生,爱看书,知识面广,学习成绩好;人老实,受了欺负也很少抗争反击,他记着母亲的叮嘱:“刚者易折”,  “退一步海阔天空”。

荆小艾是班里三个女生中最漂亮的一个,除了个子矮一些,眉眼和肤色都美,一张温存而倔强的白果脸庞,鼻挺牙白,脸红如花。寿海和几个亲戚还有本村的洪寿林在一起玩得较多,其他学生便是荆小艾了,她父亲荆培民跟松年、杏年是同学,虽然二人不在了,两家还有来往。荆小艾也喜欢和寿海在一起玩,寿海除一只眼睛有缺陷外,身材体貌都属美男子之列,另外只要有不懂的事问他,他大都能解答,这让荆小艾对寿海心生崇拜。

有一次,荆小艾背诵李白称赞丹阳美酒的诗:“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背完她问:“兰陵是丹阳,丹阳酒为什么美?”

寿海说:“这源于一个传说,相传一千多年前,隋炀帝在扬州看琼花时,听说高丽女子貌美,便命高丽国王送美女和当地珍花异草来供自己赏玩。高丽国王不敢抗旨,挑选绝色美女阿姬和珍花异草,用大船装运送往扬州;船行驶到丹阳江面时,水神得知,便向龙王借了一船仙酒和珍宝做聘礼,欲聘阿姬为妻,阿姬不从,水神大怒,作法掀翻了大船,仙酒和珍花异草流入曲阿河;乡民们把花草捞起来垩田,种出的稻米色泽红润,香气扑鼻;用这些米和曲阿河的水酿出的酒,特别甜美醇香;古时称此酒为曲阿酒,后来曲阿改名为丹阳,酒也随之改名为丹阳黄酒和丹阳封缸酒。”

寿海讨厌许大权,荆小艾也讨厌许大权,许大权是丹阳剿匪大队长许大麻子的儿子,因个大头大,学生们叫他许大头,在学生中,他岁数最大,上中学前就参加了国民党;上学后当了国民党皇塘支部的书记。

他自认为高人一等,趾高气扬,他喜欢荆小艾,看荆小艾跟寿海好,便心生嫉妒,当得知父亲是寿海的叔叔蒋杏年的手下打死的,更是仇恨寿海,想着找机会欺负寿海,让他难堪和痛苦;别人都不在寿海面前提眼睛好坏的事,他则动不动叫寿海独眼龙;寿海生气,含泪回家告诉母亲,母亲宽慰他说:“他有力气叫就让他叫,一是他叫得也不错,二是龙也非不好之物,人们生儿还都望子成龙呢。”

寿海学习好体育也好,虽然个子中等,不算太高,但跑步快,篮球也打得好,投篮准,三分线内百发百中,同学们都称赞他,分组打球时,争着和他一个组,许大头不屑一顾地讥讽说:“独眼龙投篮准不算本事,一只眼本来就聚光,要是让他捂上那只眼来比比看,球都投到东海去了。”有人笑了,寿海听了心如针扎一样疼。

初二上学期,丹阳国民党县党部下令大力发展党员,许大头唯命是从,积极动员学生入党,荆小艾问寿海:“许大头叫我加入国民党,你说我入不入?”

“不入,他也找我了,念书的时候就念书,入什么党?”

荆小艾按寿海的说法,回了许大头,许大头说:“年轻人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能只埋头念书,要关心政治,要以天下为己任;入了党有好处,毕业后好找工作,也容易做官,现在党政军官员谁不是国民党员?”

荆小艾又把许大头的话拿来告诉寿海,寿海说:“国民党腐败无能,打不过共产党,是一艘快沉的船了,不能上。”

很多同学看着寿海,他不入别人也不入,寿海的四个亲戚也都不入,许大头苦口婆心的劝说,也没发展到几个党员,于是迁怒于寿海,决定教训他一下。

这一天放学,寿海拎起书包刚要和王奎荣、施根福几个人回家,荆小艾说:“我爸从南京回来了,给你家带了点东西,让你到我家去拿一下。”

寿海有些犹豫,站着没动,荆小艾说:“我爸又不是老虎,不会吃你。”

“不是说这个,是没和我娘打招呼。”

“你家还有四个学生呢,随便谁带个信就是了。”

“好吧。”寿海同意了。

荆小艾在前,寿海跟在后面,前往东街荆小艾家,荆小艾家养了条黄狗,趴在门口青石板上,黄毛在夕阳下闪着金光,它见了荆小艾,远远跑来摇头摆尾,还往寿海身上扑,用嘴舔他的裤子。

寿海说:“你们家的狗不凶。”

“街上的狗都不凶。”

“街上的狗不凶,人可凶。”寿海说。

“你们家为什么不养狗?”

“原先养过一条,和你家这狗一样的品种,也是黄色的,特凶,咬死了一个鬼子,被另一个鬼子打死了,后来就没有再养。”

“你娘也真是,人死了不再嫁,狗死了不再养;猪杀了吃了,还养不养?太古板了。”

“我娘不是古板,是重情义,我家黄狗死了,她难过了好久,不愿意再养。”

荆培民坐在堂屋八仙桌旁和母亲说话,见寿海来了,高兴地站起来,叫寿海坐下说话。

荆培明家没有鱼塘,王燕家年底捉鱼都要送一条大青鱼给他家;作为还礼,荆培民每次从南京回来都带些板鸭盐水鸭等特产食品给王燕家,这次带的是一盒夫子庙的点心,装了个精美的纸盒搁在桌上。荆培民在教育部做事,回来常问些学校的事,当听女儿说学校发展国民党员,她和寿海没参加时说:“没参加好,从现在的形势看,国民党腐败失去民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们是败局已定了。”

说了一阵话,寿海看天色不早起身告辞,荆培民把点心递给寿海说:“回去问你娘好!”  寿海接过点心辞谢出门。

晚霞消退,天空变成银灰色,炊烟渐稀,路人渐少,暮霭笼罩在房屋树梢,远处的茅山呈现出暗蓝色,高高低低的峰峦隐隐约约;空中有几块黄棉花团般的云彩,不快不慢移动着,凉风吹过路旁粗糙带灰的树干,风中有草和泥土的气味;路上小蠓虫甚多,成团成群扑面,很是讨厌;寿海一手提着点心盒,一手挥手驱蠓前行。

走到西街外竹林拐弯处,竹梢摇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有四个身着学生服装,半个脸用黑布蒙着的人跳出来,挡在寿海面前,每人手中拿一根三四尺长手指粗细的青竹竿,寿海惊问:“你们是谁?要干什么?”

几个人并不答话,举起竹竿朝寿海没头没脑的使劲抽打;个子最高大的人,不但用竹竿打,还抬脚踢寿海的腿和腰;一个矮些的人在膝盖后面踹了一脚,寿海跪在地上,他用手紧紧护着自己的头,竹竿抽打在手上火烧般疼痛,寿海大声喊:“来人啊!”

“你叫也没用,打死你!”大个子恶狠狠地说。

“凭什么打人?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打你个明白,凭你反对国民党,就要教训教训你!”  说话的人虽然故意卷着舌头,寿海还是听出这是许大头的声音,点心盒子掉在地上,盒子破了,圆的方的点心散了一地,发出香甜的味道。

一个人说:“他怕我们打累了肚皮饿,还带了点心,捡起来带回去吃。”  说着,那人又一竹竿抽在寿海的背上,像刀划过一般疼。

许大头说:“也别让他饿着,去那边茅缸给他弄点吃的。”

“是!”一个人应声跑开,不一会用农家浇粪的大勺子,盛了一勺屎尿回来,往寿海头上倒,寿海躲闪不及,粪汤流进眼里、嘴里,臭不可闻,许大头开心地哈哈大笑说:“味道比点心好吧?”他听到街口有人说话走来,带着行凶的几个人扔下竹竿,钻进竹林跑了。

寿海被打的浑身疼痛,头上脸上手上是一道道血印子,他费了很大劲才爬起来,又在地上坐了好久才能站起来;他腿疼得厉害,像醉汉一样踉踉跄跄往家走,进到家门,一屁股坐在地上。

王燕看到寿海被打的鼻青脸肿,有几处地方流血,头上身上都是粪尿臭烘烘的,心痛不已眼流泪水,赶紧烧水,让儿子洗澡换衣服,王燕气愤地地问:“谁打的?看清了吗?我找荆校长去说,还有没有王法了?”

寿海摸着伤痛的脸说:“天黑没看清,可能不是学校的人。”

施根福说:“你跟校外的人都没有来往,无冤无仇的,谁会打你?肯定是许大头,就他干得出来。”

“好,我明天就去找荆校长,惩治他这个恶棍,不能便宜了他!”

寿海说:“娘,算了吧,再有一年要毕业了,他要被开除了,就拿不到毕业证;再说,又没抓住他,他死不承认也没办法处分他,以后我们几个人同去同回,我不落单就不会有事了。”

施根福说:“你心好他也不会感恩,弄不好还会觉得你怕他,好欺负,他会得寸进尺。”

寿海说:“除了打人,他还能怎么样?我不给他机会,没什么可怕的。”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入梅以来,天气是晴少雨多,河塘水满到了田埂,岸边青草中的青蛙呱呱叫着,肚子一鼓一鼓拉手风琴一般。

这天上午雨停了,厚厚的云层渐渐散去,露出大大小小的瓦蓝色的云彩。王燕看太阳要出来了,把几个学生换下的衣服洗好,在晒场上支起三脚竹竿支架,搁上毛竹竿,把衣服一件件抖开晾在横竹杆上。闵保长从街上走来,钉鞋和裤子上都是泥;他在石碌碡上跺跺钉鞋上的泥说:“乡长动动嘴,保长跑断腿,又要收税了,你家准备交三百斤米,五十块大洋。”

王燕停住了手里的活,皱起眉头问:“上个月刚交了粮和钱,怎么又交?”

“伍乡长吹牛,说一年打败共军,两年不收税,现在打了两年了,打得没完没了,税也越收越多;我算了算,一共173项税,上次收的是农业改良税、水利费;这一次收的是公安费、国军伤残官兵慰问费,这么多税,你天天交,交半年都不重样,天天都是新花样,你要是加入国民党,税粮可以少交百分之五,你入不入?”

“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当啊铺的,入那有什么用?不参加。”

“还有一件事,伍乡长让我带话给你,秋后征兵名单上有你家寿海的名字。”

王燕惊愕地问了一句:“谁说的?”

“伍乡长说的。”

“征兵法不是说独子不征、学生不征、有残疾不征吗?这三条我家寿海都占着了,怎么还让他去当兵?”

“这我不知道,我就是个传话筒,你有意见去问伍乡长。”

傍晚,寿海几个人背着书包回来了,没像以往有说有笑打打闹闹,几个人都闷闷不乐,寿海放下书包,愁眉不展地说:“娘,今天伍仁富乡长来学校,说县里来通知,让我和根福秋后去当兵。”

“我知道了,吃了晚饭我去伍乡长家问问,你们洗洗,今天早点吃夜饭。”

吃了晚饭,王燕拎了个布包去青墩村。

王奎荣看着大姐的背影说:“去找也没用,与虎谋皮。”

程纪成说:“我想起一个笑话,一个痴人,听到强盗撬门,忙写‘各有内外’四字贴在堂上;又听得强盗已进屋,再写‘此路不通’贴在内室;后来听到强盗进了房内,他在床底下说——”

施根福打断他的话说:“舅娘急得要命,你还讥讽说舅娘痴。”

程纪成不好意思地辩解说:“我没这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是说县长、乡长和强盗一样,没得商量,找也没用,奎荣不也说找也没用?”

“奎荣没说痴不痴,他态度严肃,大家都很着急,你嬉皮笑脸,我要抽你。”

施根福给了程纪成一拳头,程纪成摸摸有点疼的头说:“我是百口莫辩了,随你怎么说吧,上楼睡觉去了。”

何家庄到青墩村三里路,因为土路泥泞,再加心事重重,王燕走得慢,用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到伍乡长家。

伍乡长家与王燕家相反,前面楼房后面庭屋,伍乡长刚吃了晚饭,悠然自得的躺在楼下紫檀木榻上抽鸦片,小老婆梅花跪在一侧侍候着,屋里是浓浓的烟雾和烟味。伍乡长看到王燕进门,坐起身子,放下烟枪,用茶水漱漱口,梅花端起烟具出去后,他用手指指前面的方凳说:“坐吧,松年家的找我有事?”  当年上小学堂时,他和松年是同学,两个人的关系还不错。

王燕在方凳上坐下问:“伍乡长,听闵保长说,今年要我家寿海和施根福去当兵是真的吗?”

“是啊,这是县里规定的。”

“不是说独子不征、学生不征、残疾不征吗?征兵法还能说改就改了?”

伍乡长身胖脸长,头发稀疏,鼻子还有毛病,说一句话就要发出“吭吭”的声音,他说:“征兵法是这么说的,可现在仗打得时间长,兵源少,大家都不去当兵,国家的事也不好办,这一次是县里下的名单。”

“县里不是要个总数吗?还管到张三李四谁去谁不去?”

“我也问了一下,听说你儿子自己不肯参加国民党,还鼓动别人不要参加国民党,王县长听说后很恼火,丹阳是模范县,党员数还没有武进多,所以点名让你儿子去当兵,你自己再找王县长去问问,我知道的情况也就这么多。”

“你是一乡之长,王县长认得你不认得我呀,我也没去过县里,想磕头烧香,提着猪头还找不到庙门,还得麻烦你替我去找王县长说说。”

王燕说着,把小布包在榻旁的小桌上打开,里边是两根金条,看着黄黄的金条,伍仁富乡长的眼睛亮了,假意推辞一番,答应去找王县长说说,然后起身送王燕离开。

从伍乡长家出来,天已经黑得像锅底一样,王燕打开手电筒,昏黄微弱的一束光,照在有不少小水洼的泥路上,浑浊的水泛着光亮。从青墩村往东有一片坟地,里边有一些打仗阵亡将士的坟墓,还有些被杀的老百姓,日本兵在青墩村杀害的三十多个村民也葬在这里,王燕看着一个个长着荒草的黑黑的坟头,心中有些惶恐,有些忧愁,两腿有些沉重,自己当心肝宝贝养大的儿子若进了兵营,也是天天跟死神相伴,有一句古诗说“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当兵的人大多战死沙场,寿海若战死了,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了又有何面目去见蒋家列祖列宗?她着急悲伤,愁苦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回到家中,寿海还没睡,坐在油灯下边看书边等母亲;王燕把找伍乡长的情况说了,她劝儿子:“要不你就报名加入国民党吧,求求许大头。”

“绝不!我宁愿去当兵也不加入国民党,也不求人!娘也别低三下四的去求人了;我想好了,到了前线就找机会投奔解放军,走我叔叔的路。”

王燕忧心忡忡地说:“别瞎说,当了兵哪能由得了你?”

上午两节国文课之后是体育课,个高脸黑的孟老师,把一网袋篮球往门口一放,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跑步”两个字,放下粉笔转过身,用带着白灰的手指指着黑板问:“有谁知道跑步这项体育活动是起源于我国?还是跟洋人学的。”

课堂一下暄哗起来,有人说是起源于中国,跑步中国古已有之,《山海经》中的夸父逐日的逐就是奔跑,夸父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长跑高手。有的人说跑步是跟洋人学的,希腊的奥林匹克比赛最早的项目就是长跑,我国最早去奥林匹克运动会参与的一项赛事也是长跑,孟老师示意大家安静,教室里静下来后,孟老师问:“谁站起来回答?”

寿海站起来说:“西周时期的《令鼎》铭文中记载,有周成王的仆人跟马车赛跑的故事;春秋战国时的大将吴起在魏国招兵时,就以赛跑为选拔方式,落后者淘汰;明代戚继光在《纪校新书》中说,平时各兵须学趋跑,一气跑得一里不气喘才好,这些都说明,跑步是名副其实的国货,而非泊来之品。”

同学们都用钦佩的眼光看着寿海,孟老师也称赞说:“说得好,让大家长知识了。”

许大头有些嫉恨,说了一句:“嘴上说破天也没用,有本事到操场上比一比。”

他的几个狐朋狗友也随声附和:“就是!比一比,说得好不如跑得快。”

孟老师说:“好,大家现在去操场场,四百米的跑道,每人跑五圈。”同学们跟在孟老师身后来到操场东围墙下的起跑线,脱了外衣,在跑道线后蹲下,哨音一响比赛开始,许大头自恃身高腿长,一心要跑第一,好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前两圈一直跑在前面,他还回头对紧跟在身后的寿海说:“让你去当兵对了,你一气能跑一里还不气喘。”

寿海对他的嘲讽置之不理,以沉稳均匀的速度在他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跟着,眼睛盯着前面那个可恶可憎的背影。

进入第四圈,大部分学生跑不动了,一个接一个离开跑道,剩下的七八个人,零星地分布在跑道上,领先的和最后的差了快一圈的距离,寿海仍然紧紧跟在许大头身后,能听到许大头的呼吸已经由均匀变得急促和粗重,许大头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速度渐渐慢下来,他对寿海说:“第一让给我,你当兵的事再商量行不行?”

“不行!”

“狗日的,你样样要争先,跟老子作对!”许大头咬牙切齿地骂着,趁寿海和自己并肩时,假装趔趄一下身子往旁边撞去,把寿海撞倒在地,因为跑得快惯性大,寿海倒地又滑出好远,身上多处被擦伤,流出殷红的血。

荆小艾看到了,跑过来扶寿海,说:“摔得这么重,别跑了。”

寿海揉揉疼痛的膝盖,拍拍土灰说:“能跑。”他爬起来奋力追赶许大头,终于在第五圈的后半程超过了他,第一个到达终点;想炫耀一下的许大头,落后了二十几米,大家给寿海鼓掌,荆小艾还采了一把野花送给他,许大头像斗败的公鸡,筋疲力尽的往地上一坐,气狠狠地说:“在竹林边,真该打断他一条腿,比让他吃粪好。”

他的朋友刘二五说:“你把他腿打断了,他怎么当兵啊?还是你赢了,再过十几天他要去当兵了,他能跑得比子弹还快。”

许大头转怒为喜说,“对,对!我们就等着他的死讯,他家就等着收尸吧!”

两天以后,天上布满大块的乌云,看不到飞鸟;地上的麦子还没全熟,半青半黄,在风中战栗摇摆着;有几只布谷鸟,在麦田里边走边叫,既要提醒人们快要收麦子了,又要小心提防被人们伤害。

王燕上街买菜,走到后街跟大街的交界处,听得有人低声叫她,转头向叫声处看,靠墙站着一个体态丰满的女人,穿着洋布大襟衣服,头脸被一块橙色大头巾包着,看不清是谁。

王燕仔细地看,那女人扯下头巾说:“寿海娘,我是金秀。”说完,她拉着王燕的手进了两墙间的夹道,往里走了十几步停下站住,王燕问:“你回来了,二奋和书兰呢。”

詹金秀脸上掠过一片阴云,悲痛地说:“书兰死了。”

王燕吃了一惊,抓住她粗糙的手问:“怎么死的?生什么病?”

詹金秀含泪讲了经过,她和吴二奋带着书兰逃到苏州,二奋在一家棺材铺做工,她在一个老板家当佣人。

有一次上街买菜,书兰跟在后面,看到一个皮球滚到路中央,书兰跑过去捡球,被疾驰而来的汽车撞倒,当场头破血流没了气息,书兰死后,主人家说她身有晦气,辞退了她。棺材铺经营得也不好,军队订做的一批棺材,提货后却迟迟不给钱,铺子破产倒闭,二奋没了工作,二人在苏州没法生活,就回来了,他们不敢回家,在吕城租了一间房生活,她在王县长父母家当佣人,二奋在吕城街上跟人做木匠、打零工挣口饭吃。

“我想回家看看书海,又怕明孝杀我,我想让你把书海带到这儿来,让我看看,我挺想他,不知他长高了没有?”  詹金秀说。

王燕痛心不已地说:“你也不用怕明孝了,他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詹金秀有些吃惊。

“去年11月底的一天下午,张队长来找我,说他们有一个行动,要从敌人仓库弄些枪支弹药,想找几个可靠的民工帮着搬运,明孝机智勇敢有力气,,想找他帮忙;我知道他们的行动肯定有危险,就说明孝被蟒蛇咬伤了,胳膊可能不行,谁知道明孝很实诚,他挥挥胳膊说,蟒蛇咬伤的地方早就好了,我能去,他这么一说,我就没法拦了。过了两天,也是烧夜饭的时候,张队长派人来叫明孝动身,他可能也知道有危险,担心回不来,和我说他要是回不来,田里没干完的农活,就叫书海干;今后就让书海来家里当长工,不要到陈官塘伍成昆家去干活了。他还说强扭的瓜不甜,愿意把你让给二奋,要是我看见你,就叫你和二奋回来,他不会杀你们,你们想结婚就结婚;我说我知道了。我还嘱咐他要小心,注意安全,脑子放机灵点,看情况不对就赶快跑,他四、五点钟走的,晚上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上午,张队长派人来告诉我说明孝牺牲了。”

“怎么牺牲的?”詹金秀急切地问。

“那人说,游击队袭击的是金坛县保安大队在东门外的一个仓库,搞到了三挺机枪,五十多支步枪,还有四箱手榴弹和四箱子弹;从仓库出来,他们就分开走了,明孝扛着一箱手榴弹,走到五里村时,被保安队的人追上了,敌人向他开枪,他就打开了箱子,拿出手榴弹向敌人扔去,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扔手榴弹了,他扔了五、六个手榴弹,炸死了七、八个敌人,自己也中了好几枪倒在地上,鲜血直流,后来敌人围上来的时候,他又拉响了一颗手榴弹,不知道是没力气扔出去,还是不想被敌人抓去活受罪,手榴弹在手上爆炸,他和敌人同归于尽了,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想想明孝真是勇敢,真是了不起!我很伤心很难过,让寿海书海去找尸体,也没找到,有人说是被敌人扔河里了,真是可怜。”

詹金秀虽然不想和明孝过了,听了他的死讯还是黯然神伤,她也忘不了明孝对她的好,她说:“说心里话,明孝是个好人,他就是爱管闲事,谁叫他帮忙他都不推;我跟二奋走了他也伤心,也是我害死了他。”

詹金秀跟王燕买了菜,帮她提着一起回到何家庄,见了书海,留下一些钱,便要回吕城,跟王燕告辞时,见她心事重重的便问缘由,王燕把让寿海当兵的事说了,詹金秀说:“王县长虽然贪财,但人还孝顺,我和他父母说说。”

“死马当活马医吧,也只能试试。”王燕到楼上拿了二十块大洋给詹金秀带上,说,“皇塘有个顺口溜,‘王县长名公常,嘴巴大,吃八方’;孝归孝,情归情,光红口白牙说话,不给钱恐怕不行。”

詹金秀说:“给了钱,要是办不成,钱不是白送了吗?”

“白送就白送吧,送了钱心里踏实点。”

王燕把詹金秀送出门,看她走上了去丁桥的大路,才转身回家,心里祈祷着:菩萨保佑,别让寿海去当兵吧。

这天下午,一年级学生上体育课,二年级学生上劳动课,大操场西边是菜园子,学生劳动课干的活是给黄芽菜除草和浇粪。寿海挑来一担粪搁在菜地洼沟里,端着粪勺盛粪浇菜,一勺粪浇五棵黄芽菜。

太阳偏西,天空中燃出片片彩霞,有紫色与白色、淡青色和橙红色,阳光从云缝中照到绿色的菜叶上,照在荆小艾红扑扑的脸上,她手握锄头,边除草边对寿海说:“让你娘去找找乡长,出点钱换个人,你还能真去当兵吗?”

“我娘找过乡长了,也送了钱,不知道行不行,乡长说是县长点名,让我和施根福去。”

“县长哪认得你和施根福是谁呀?都是许大头在里边捣的鬼,他往上边告状,说你俩破坏党组织发展;要不我去趟南京,让我爸帮忙找找人吧?”

“不用,县官不如现管,不是直接管王县长的人说了也没有用;当兵也不怕,碰到解放军就朝天开枪,有机会就跑过去,国民党已是日落西山败局已定了。”

在边上一垅给菜浇粪的许大头听到了,气势汹汹的说:“说什么呢?有本事声音再大一点。”

“你想听,说给你听也不怕!”

“你有种就再说一遍,我向县党部一报告,你小子就得去吃牢饭。”

“哈哈!有其父必有其子,老鼠的儿子真的会打洞,无师自通。”寿海笑道。

许大头眼睛瞪得老大,凶相毕露地说:“你少污蔑!我爸是烈士!”

“货真价实的一个汉奸,还好意思说是烈士!”

“独眼龙!你敢胡说!”许大头气急败坏地吼着。

寿海很忌讳别人骂他独眼龙,过去都忍了,此时许大头要朝自己的伤口上撒盐,新仇旧恨让寿海忍无可忍了,他端起一勺粪泼向许大头,正好泼了他一头一脸,报了自己竹林前的一箭之仇。

许大头晃晃头,抖抖满头的粪水,也舀了一勺粪,向寿海冲过来;寿海喊小艾躲开,自己冲上去夺粪勺,许大头松开手,一拳向寿海的脑门打来,寿海头一偏,扔掉粪勺,顺手抓住对方的衣领,手一拉脚一踢,许大头倒在地上,压断了好几颗黄芽菜,寿海骑到许大头身上,像武松打虎一样,拳头雨点般的砸在他的头上身上;打了二三十拳;许大头的几个狐朋狗友想上前帮忙,施根福说:“一个对一个,谁也不许帮!”

那几个人见寿海的四个亲戚都来了,不敢上前,许大头见没人帮他,开始求饶:“我以后不骂你了,好不好?”

“你骂我就打!”

“保证不骂。”

寿海这才起身,用脚踢了一下他的胯,恨恨地说:“老子忍着让着你,只当是被疯狗咬,老虎不发威,你还以为是病猫!以后再骂我,骂一次,我打你一次!”

晚上天空阴云密布,风呼呼的吹着,不久便下起了大雨;雨打在屋顶树上啪啦啦响,流水哗哗往低处去。

王燕听着风声雨声,心头如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再过两三天,两个孩子就要去当兵了,这一走,不知去向何方?不知还能不能回来?她越想越伤心,泪水如雨水般流着。

早上起来还有些斜风细雨,在外面干活的农民戴竹笠穿蓑衣,劳作于烟雨朦胧中。早饭以后,雨停了,风大了,云雾随风飘动,空气中没用任何杂质,只有淡淡的花草味;云团消散后,天色开始放晴,太阳时而现身,照在湿地上,热气升腾,很是闷热。西南风从菜地刮向教室,带着泥土味和粪肥的臭气,老师让学生关上了门窗。

第二节课下课,伍乡长到学校来了,他先去了校长室,后来又到教室把寿海叫到门外,说:“回去告诉你娘,你和施根福不用去当兵了,我去县里找王县长,为你们据理力争,王县长已经同意把你们两人从新兵的名单中去掉了,让她放心吧。”

寿海大喜、施根福大喜,荆小艾也高兴地说:“真是老天有眼!”只有许大头听后一言不发,呆若木鸡,不知其中发生了什么变故,让自己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下午放学,寿海第一个冲出教室,向那天长跑一样,一口气跑回家向母亲报告喜讯。

王燕正在灶间做饭,听了也眉开眼笑说:“真是喜讯,不过这个伍乡长也会抢功,我猜他见了王县长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是我托金秀带去的二十块大洋的功劳,真是有钱买得官推磨。”

寿海笑着说:“王县长、名公常,嘴巴大、吃八方,给了钱好商量,一点不错。”

转眼到了腊月十五,学校放假了,住在王燕家的四个中学生都回家过年了。

寿海帮母亲做家务,干过年要做的事,二十三送灶,灶台上要贴新的灶马,两旁要贴对联,王燕说:“以前家里和村上有些人家的大小对联都是我写,你是中学生,文化比我高,以后你写我不写了。”

“我的字没娘写得好。”

“那就看着字帖多练练。”

“我不知道写什么?”

“都是吉利话,看看人家灶上门上怎么写的。”

寿海拿出笔墨砚台,磨好墨,裁好红纸,拿起笔蘸好墨,低头弯腰,先写了灶马旁的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接着写了大门上的对联: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横联:年丰人寿。

送灶时,灶台上放赤豆及寸草七八根,点烛焚香跪拜;然后,王燕一面抛撒寸草和赤豆,一面嘴里说:“囤囤满,仓仓满,一年四季全盆满,尖头老鼠跑出去,弯角牯牛牵进来。”

村上人家年三十掸尘,王燕家年三十上午有人来拜早年,中午要敬祖宗,掸尘便早一天,房子大,母子二人忙了一天,才把楼上楼下打扫得干干净净。

除夕晚上吃年夜饭,王燕坐上席,身旁板凳上蹲着胖乎乎的狸斑猫,左侧坐着寿海,对面放着一只碗一双筷子,那是寿凤的。

松年死后,商中明成了胡寡妇家常客,他与荆芰睡,也与胡寡妇上床,荆芰生气,也让他吃鸦片,不到两年,他也随松年去了;临死时,他对人说,寿凤是他卖给人贩子的,但是卖到哪里不知道,王燕相信女儿活着,每年吃年夜饭,给她准备一副碗筷,吃时往碗里夹些菜。

年夜饭有鸡鸭鱼肉等荤菜,鱼是鲤鱼,有年年有余和鲤鱼跳龙门之意;素菜有炒青菜,表示亲亲热热;还有水芹菜,表示干净勤快。晚饭后,寿海把水缸挑满,王燕把灶膛灰出空,表示“穷灶膛、富水缸”,有防火于未燃之意,关门睡觉前将冬青松柏枝插屋檐下,取长青之意;窗户上挂几根芝麻秆,有节节高之寓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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