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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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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越来越近,每一个人都在盼望着她的到来。她的到来能带给人们新的期待。日子过得好的期望明年能更上一层楼,过得差的呢,则希望在新的一年能交好运。总之,新的一年,样样都会不同。

腊月二十九这一天,家家户户大扫除。一家老小,为了新年的到来忙碌着。每一家的门口都湿答答的,马口里和远处干燥一点的地方晾满了湿淋淋的桌椅和厨房用品。到处一片和乐融融。

到了三十这一天,家家户户杀鸡宰鱼。不管有钱没钱,旧年的最后一天,怎么都得犒劳犒劳自己。

陈有和两口子一大早起来去菜市场买豆腐和牛肉猪肉,去晚了不见得买得上。熙熙攘攘的菜市场挤满了买东西的人。两口子兵分两路,好不容易才买齐。这时候,他手里提了一块三两斤的五花肉,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根稻草绳,绳子下吊了一小块黄牛肉。

“你猜猜今朝什么价?“陈有和神秘兮兮地同谭家英说到。

谭家英打量了一番,“这肉也不见得好。多少哇?“

“哎,贵得很。明年咱自己的猪不卖了,卖毛的给人家才多少!买回来就翻了一倍不止!“陈有和气愤得很。

“唉,那有什么办法。咱也不会天天买。就是贵得太离谱了。“谭家英也惊得直咋嘴巴。

一中午,谭家英就在厨房进进出出洗菜切菜,陈有和拎了刚抹脖子,放干血的鸡和鸭去大队水井边拔毛,这样省得挑水回来。月红和立生一人揣了两裤兜零食,跑到外边玩去了。

近中午十二点,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在天空回荡。月红和立生匆匆跑回家。大门口的地上有两堆燃过的爆竹。厅堂里陈福和陈前进家已经准备妥当,一家人坐在一起喜笑颜开地吃年饭。自家饭桌上也已经摆上了盘盘碗碗,有泡椒炒牛肉,长菜,白切鸭,红烧肉,芹菜炒鸡杂,水豆腐下鸭红,酒炒豆芽。谭家英还在厨房下最后一道菜:肉丸子汤。她解下围裙,走到门口洗净手,把头发理整齐。靠近她家房间那一边的马口里,放了一张长凳,长凳中间摆了一碗白饭和一整只白斩鸡,鸡身上插了一双筷子,这两边一边一个酒瓶,瓶里插着燃烧的红烛,旁边还有一个翻过来放的圆萝卜。陈有和在蜡烛上点燃一把香,走到灶边对着灶头拜了三拜,插上三支香;出来厨房门口三拜,在地上插三支香。他又走到长凳那里,对着天拜了三拜,把余下的香插到萝卜上。最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封爆竹,用打火机点着,丢在门口的地上任凭它噼里啪啦炸。鞭炮放完,就可以吃年饭了。一家人齐齐整整坐到八仙桌上,开开心心地享受他们的美味。

吃过年饭,谭家英把厨房收拾一新,下午一家人都要洗一个过年澡。她要趁着时间早,把脏衣服都洗了。新年的头两天是不能洗衣服扫地的,会把屋里的财气扫出去。初二又要走娘家,没那个时间。

农历新年的第一天,天还没亮,四周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炮仗声。一直到天亮透了,才渐渐停下来。

陈有和同谭家英早早地起来了。厅堂里的神台上三对快要燃尽的蜡烛,照得整个厅都喜气洋洋。这蜡烛是昨晚睡前点的,三家各点了一对。陈有和返回房里,去楼梯下的箩筐里翻出一对蜡烛,去把厅里的残烛换下来。在年三十和正月初一这两天,屋里的香烛是不能断的。

谭家英去厨房点火,烧热点水洗漱。

月红和立生听到响动,睁开眼,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他们兴奋地穿上新衣裤,在枕头底下摸出压岁钱小心翼翼地揣兜里。又在席子下面找出新袜子穿好,床边的地面上摆了两双崭新的解放鞋。焕然一新的两人路都不会走了,生怕把新衣新鞋磨坏,他们轻手轻脚的走去厨房找妈妈,他们妈妈已经掺好了温水,等洗漱完回到厅里。谭家英已经拣了一果盘的各式新年果子摆在饭桌上。陈有和去他爹屋里请了他爹一起来,昌世老汉坐在上席,陈有和给自己和爹各倒上了满满一碗糯米酒。

父子俩手扶住碗边,低头用力地嘬了一口。

“啊呀!有劲!家英这酒酿得好!“老汉抿着舌咋吧了几下,接着又嗦了一口。

谭家英被公公夸得高兴了,连劝公公多喝点。

“家英特意去温了下酒,怕你受不得凉。“陈有和见老爹高兴,多说了一嘴。

“好好好,就这样温温的最好。“

谭家英自己倒了半碗酒,就着各类油炸果子花生等吃下了肚,中途又去厨房炒了四个素菜:酒炒豆芽、水煮豆腐、素炒油豆腐和清炒菠菜。照例,大年初一的第一餐是要吃素的,表示对神明的敬仰,初一吃一顿素就相当于吃了一年的素。

饭是昨天剩下的,直接热一下就行了。大年三十那天每家都会特意煮上一大木蒸的米饭,一直吃到初二三。这意味着年年都有余粮!

昌世老汉年纪大了,吃不得多少东西,他喝了两碗酒,又吃了一点饭菜就先回去了。月红和立生这两天吃太多东西了,又因为兜里有五毛钱压岁钱,他们要去祠堂那里买炸炮仗玩,所以也早早就揣了两裤兜的果子出门了。

只剩有和两口子还在桌上吃酒,谭家英现在才有空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有和,新年好。“学贵从门口经过。

有和两口子同时扭转头,笑着回到:新年好新年好!快进来吃点酒。

“有,有哟。刚吃了出来的。“学贵说完就要走。有和连忙赶上去,“来哒,来嘢。“村里的习俗就是正月初一初二两天,凡是有人上门来都要请进门喝点酒。

“真的不吃了,肚子饱得很。走,去玩。“学贵拍了拍有和的肩膀。

“不要同我讲客气呢。那真不吃,我就懒得拉你喽。你等我把这口酒吃了。“

有和回到屋里,弯着腰把剩下的半碗米酒一口气嗦完了。然后披上椅子背上搭着的黑色外套,同学贵说说笑笑着出了门。他和学贵两人虽然不是一组,由于住得近,两人年龄也差不了几岁,学贵去祠堂里又要经过他门前的小路,因此还算能玩到一块去。

谭家英一个人吃完饭,正在厨房里捡拾碗筷。莲香同正英、水秀三人风风火火地走来。三人都脱下了污脏的罩衫,换上了客气的衣服裤子,脚上的鞋子也是干干净净。这些不见得是全新的,但一定是她们平时舍不得穿戴的。

“家英,家英……”莲香喊道。三人一同跨进门槛。

“啊呀,快来坐,吃点酒。”谭家英喜笑颜开地站起身就要去拿碗。

三人摆摆手,“有,有。才吃完,肚里饱的。”。

她们径直来到饭桌旁,“啊呀,吃得这么齐整,样样都有!”。水秀看着桌上的菜说。

“有,个个屋里都有。”谭家英笑着说。农村讲究多,正月里不能说:没有,完,这样的字眼,比如某个东西吃完了,你只能告诉别人,“吃圆了”。家里不能有哭声,不能打骂小孩等。“有”是这些天最常出现的话。不管别人说什么,你只管答“有”就成了。

“三个人准备去哪里?”谭家英问。

“去大队里玩。莫拣了,一起去玩一会儿。正月里不玩还什么时候玩?”。来的三人笑嘻嘻说。

“好,等住,”,谭家英边说边把身上的罩衫脱了,起身回屋里套上一件格子衣。

四人说说笑笑着就走,没几步,谭家英想起枕头下还有五十块钱,她让三人等等,“我回去锁个门。”

“唉呀,家里又没有金猫子银老鼠,还用得着锁门!”三人笑道。

金猫子银老鼠说的是鹅山往北的一座山,据说山上有一只银老鼠和一只金猫子,金猫子负责看管银老鼠,金猫子三百年才打一次盹,就是这一次盹,银老鼠才能偷溜出来吃东西。才有村民口中的羊山三百年出一次人才的传说。后来用来比喻贵重的东西。

谭家英自己也笑了,她只是返回把钱带身上,门锁了确实不方便,家里大人小孩回来进不去门。再者,万一来个客人,吃了闭门羹就不好了。实际上村里家家户户没有锁门的习惯。不管出去干什么,人们只会将门掩上,而不上锁。只有出远门才上锁,上了锁就等于这个家没人气。

四人重新出发,一路上,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是鞭炮燃放之后留下的一地红色屑沫,是那样喜庆!马口里还点了一对红烛和一个插了香的圆白萝卜。敞开的屋里映射出一层薄薄的红色,更添温暖。屋里一般是没人的,祠堂周遭正热火朝天地进行着新年的狂欢。

她们首先来到大队里。大队门口的场地上,不知谁搬来了两副桌椅板凳,每个桌上都围满了人,绝大部分是正当壮年的男人,他们正在押宝,一个人做庄,三个人开,旁边看的人都可以下注,只要你押的那个人赢了,就可以得钱,押多少赔多少。所以围在旁边的人个个都很起劲,他们正脸红脖子粗地喊叫着,“好,好,开,开”!不时有女人过来张望,或许是看看自家男人在不在里面。

谭家英走近去,踮起脚找了一会儿,也没看到陈有和。她想告诉他别玩太大了,收着点,见势不好就别玩了,莫一输到底。陈有和呢,最烦别人在他打牌的时候在旁边唧唧哇哇,也不让别人拍他肩膀,说是会把财气拍掉。在显眼的地方玩太吵了,因此他和另外三个后生仔躲在勺子岩顶上打双吊。现在有太阳晒着,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把外套脱下垫在屁股下。

谭家英四人大队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往前走。没几步,路边新起的两间小屋里传出嘈杂的声音,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里边摆上了麻将桌,几伙男人正在里边打麻将。他们个个嘴上都叼着一根烟,整个屋子都是乌烟瘴气。这两家平日里就是卖点酱醋盐等小东西,这时候却也开始收斗租了。每个桌每人给一块的桌子钱,就可以打一场,一般就是一个上午或一个下午,反正散场了,重新开始就算另外的钱了。

莲香见一个男的身影像屋里男人,便领着几人走进去。

“真在这里玩呢。”莲香说到。

学贵抬头望了一眼,没说话。

“学贵,晓不晓得我家的去哪里了。”。谭家英问道。

“哦,不晓得。他同几个后生一起走了。”学贵眼睛没离开麻将,低着头答。

四人看这架势,也不多作停留。便往祠堂走去。大队斜对面十来米的地方就是祠堂侧门。

宽宽的灰白墙,飞翘的屋脊,与周遭低矮破旧的瓦房相比,它显得格外气派。祠堂正面朝菜市场的那面一字排开三道大门,对开的四五米高的朱红木门,在一米高的地方嵌了一对大铜环。每一道门都砌高高的石门槛。中间一道门的门口两边立了一对气派的石狮,门上一块黑色大匾,上面刻着四个金色大字:陈氏大祠。

一进大门,你就会被它雄伟的建筑所震撼。高高的屋顶盖的是琉璃瓦,错落有致的房梁上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正门进门口的地方还有一个六边形的拱形屋顶,上面雕刻着精美绝伦的图案。十六根成人腰粗的朱红木梁立在地面,分别在前厅、中庭和后厅,用来顶住屋顶的房梁。整个祠堂长约一百米,宽三四十米,前厅的墙上镶嵌着一排的大理石,上头刻着村里从古至今出过的有名望的人和事迹,以及村子的由来。穿过前厅便是天井,天井被一条宽约一米的石子路分隔成了两半,两边的天井里都种了一棵桂花树,意为:流芳百世。过了天井就来到中庭,屋檐中央挂了一块黑色牌匾,上书:叙伦堂。

再往后,两道高高的雕刻精美的木屏风遮住了视线,屏风是镂空的,上边刻满了古风的人物、花鸟虫鱼等。屏风的年代看上去很是久远,且落满灰尘。屏风两边分别是一间小房间,高高的木门槛内立着牵高头大马的菩萨,菩萨身上盖着红布,阳光从镂空的墙上射进来,显得神秘而幽远。穿过屏风,跨过木门槛便是后厅。一排八道镂空的木门,一跨进门槛,一个肃穆的祭祀厅就出现在眼前。古色古香的建筑加上庄严、神秘的氛围,令人仿佛置身千百年前。这里空荡荡的,只在后边设了一排祭祀的台子。再往后就是一道三开的木门,这便是后门了。半米来高的门槛已经被磨出一个大缺。门外两边各栽了一棵铁树,足有一个人高。寓意:长长久久。

此时祠堂前厅左右两边的石台已经有两伙人在推牌九,都是几个年纪大的在玩,年轻人觉得不过瘾,连看的人也没有。祠堂正门口的长石凳上,几个白头发的老者正眯着眼晒太阳。角落里,四五个十一二岁的男娃在打炸,每人屁股下坐着一摞从课本上撕下来的皱巴巴的纸,输的人就赔一张纸给赢家。祠堂门口铺上了水泥地面,呈半月型,一条半米宽的小沟从这里经过。当阳的场地上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女人在卖辣豆腐花。

跨过小沟,就到了菜市场。说是菜市场,其实就是村里搭的一个棚子,四个红砖砌起的四五米高的柱子撑起四个角,上面蒙了一层透明薄膜当屋顶。谁家种的菜吃不完便会拿个簸箕提到这里来卖。也有一家卖衣服和一档卖肉的,靠近祠堂的是卖米酒的,平日里早晨这里是整个市场最热闹的,老头们就爱到这里来嗦上一碗米酒,再问老板称上一两湿炒花生,那别提多美了。到初六以前,这里都不会有人来买卖东西的。

谭家英四人在这几个地方转了一圈,觉得没意思,便商量着往回走。当她们路过学凯屋门前时,学凯老婆远远朝几人招手,笑着话:“来,来呦。”

待四人走到跟前,她又说,“唉呀,到哪里去了?去你们屋里喊了几遍也没见人。”

“哦!到菜市场。”莲香笑着答。“有什么好事?”。她玩笑道。

“打牌的好事。来不来?”学凯老婆嬉笑着露出一排牙齿。

“来哒。”水秀来了兴致,正月头里不玩一下还等什么时候?

“反正现在还早,去玩一下。再说今天初一,屋里男人肯定玩得不会回家吃饭。”水秀转头对另外三人说。

于是五个女人就说笑着往学凯屋里去,到他厅堂里搬出吃饭的八仙桌和几个方木凳,摆在屋门前当太阳的地方。学凯老婆又去屋里找出一副旧扑克牌,另外还端出一盘子的新年果子放在桌上,热情地招呼大家:“来,吃,吃!”。正月里,不管去哪里,主人家必定得备一点自家做的果子招呼,不然太不像话了。

谭家英四人伸手在盘子里抓起一些果子吃了起来,没吃几个,就不吃了。“嗨呀,这几天吃多了,嘴巴都起泡了。”

之后大家坐定,开始洗牌玩打炸。正英不会打,她就坐在旁边看。

此时,陈月红和弟弟立生正走在菜市场右边的石板路上。他们一人兜里揣了五毛钱,这是昨晚家里大人给的压岁钱。石板路两边都是很旧的老木房子,门都朝路开着,这一条原先是老菜市场,以前也是热闹非凡,自从起了新菜市场,这里便没落了,只有一家裁缝铺和榨油坊还留在这里。

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一二十米的地方有两家杂货铺,其中一家卖一些稀奇小吃,村里的小孩手里有点零花钱就愿意去那里买吃的。姐弟俩花了三毛钱在那里买了两个面鸡腿和两个绿莹莹的果冻。他们小心翼翼地舔着果冻,踏着欢快的步子一路玩玩闹闹。

到了下午,他们还要来大队门口吃豆腐脑呢!

热辣辣的豆腐脑是刻在羊山人基因里的一个微分子。到大队门口来吃一碗热辣咸香的豆腐脑是他们心里觉得最美的一件事。每到下午四点左右,便雷打不动有一个年近五十岁的妇女挑一担豆腐脑到大队门口的场地上卖,妇女就住在大队上头的一个巷子里。因为她长着一张厚厚的嘴唇,因此得了一个野名字:厚嘴巴。担子两边用木盖子盖住的木桶里是热腾腾、雪白嫩滑的豆腐脑,一边的木盖子上搁着一瓶酱油、一碗朝天椒制成的油辣子,还有一碗翠绿的葱花。她简直是羊山村的“女神”,只要她一到这里,在附近小店子里打牌玩耍的人便要抽空出来吃一碗她的豆腐脑,很快她的周围就蹲了几个男人在嗦哈嗦哈吃着豆腐脑。放学的学生娃,但凡手里有点零花钱也必定会来吃一碗豆腐脑。一人一个宽口瓷碗,碗里是嫩滑的豆腐脑,根据个人口味滴上几许酱油,舀一勺辣子油,再撒上翠绿的葱花作点缀,这些男女老少就这样或蹲或站在豆腐脑摊周围的场地上,笑嘻嘻地吃了起来。可豆腐脑也不是他们能天天吃的,谁愿意天天花两毛钱去吃一碗不顶饿的汤汤水水?只有过年,正月的头几天,爸妈给了五毛一块的压岁钱,他们才能来奢侈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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