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独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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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一个人独处。
每个季度部门都会有联谊活动，与同事间相处，慧欣总是保持职业固有微笑不语的状态，兢兢业业的演绎着“重在参与”的状态。
她曾在洗手间的格子里听到老员工对新员工谈起她：“夏经理人不坏，也会给下属规划成长和留有晋升空间，只是她不爱说话，虽然微笑，但总觉得有些冷，靠不近她……”
慧欣只是听着，没有出声。
作为部门领导，没有被下属在背后骂已经很幸运了，其他的过多称赞，她并不奢求。
慧欣也是从部门文员开始做起的，她遇到了好领导顾敏。
顾敏很有耐心，愿意指导和培养新的员工。
这是慧欣许久以来一直在心里暗自庆幸的。
过去的几年中，她一直疯狂的努力着，始终在脑里绷着一根弦，高效率的保持着工作的状态。
顾敏退休前一个月，把慧欣叫进办公室，那一次，没有工作事项。
那是个阴雨天的傍晚，慧欣办公桌的内线响起一声便没了声音，根据来电显示的短号看，是顾敏办公室。
这几年来这仿佛已经成为了顾敏和慧欣之间的召唤暗号，不用接电话，慧欣拿起了工作本和笔，径直往顾敏的办公室走去。
一路扣好西装纽扣，稍稍拉服帖西装裙，深呼吸提个气“咚、咚、咚”慧欣叩响了顾敏办公室的门。
“请进。”
“顾总，您找我。”慧欣微笑。
顾敏早已泡好了两杯咖啡，招呼她：“关门，快坐，别客气了，我马上安全退休喽。”
慧欣转身关门，走到顾敏办公桌前，双手接过顾敏递来的咖啡，待顾敏坐下，她才缓缓坐下。
顾敏体态稍胖，但是个干劲十足的女人，这些年来她始终保持不断的学习，尝试新鲜事物，与同龄人相比，显得年轻至少十岁。
“慧欣，我要偷偷先恭喜你哦，我推荐你接替我的位置做人事行政经理，晋升流程已经在走了，任命公示等流程走好过不久也就出来了。”
慧欣微笑：“谢谢领导一直以来的栽培和包容指导。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将来肯定还要不时打电话向您请教。”
看着此时依旧恭敬回答的慧欣，柔声关切：“孩子，放松点，升职加薪都不能让你开心起来吗？这些年来，我总觉得你不快乐。今后你有什么事情随时来找我，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今后不做上下属，我们还可以做朋友的。好歹我一把年纪，见过听过的事情也多，有什么事也能商量商量。”
慧欣第一次听到领导仿佛朋友家人一般安慰她，心里很温暖，深深的点头。
顾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已经审批好的年假单，递给慧欣，慧欣一看，是她的假期申请，总经理已经批准了。
惊讶着：“顾姐，这是……？”
顾敏说：“这些年你就没怎么休息过，总是加班，我半夜找你要数据要文件，你也从来都没有抱怨过，都是立刻整理好发给我。那部分工作，你也从来都没有申请过加班。这年假是我跟总经理说明后帮你申请到的，一共两周，明天开始。你好好休息一下，两周后回来，到时候流程公示都出来了，我们做交接工作。”
看着慧欣对着年假单愣神顾敏问：“怎么了，不想休息？”
慧欣摇摇头，只是淡淡的说：“不，我想。只是突然休息，不知道该干什么。”
这些年时时紧绷的状态，事事小心翼翼，她就没有敢让自己放松呼吸过。
此刻，这张准假单仿佛是一个氧气瓶，给湖底即将窒息的她一口重获新生的氧气。
顾敏笑了：“这孩子高兴傻了吧，快醒醒，工作不是人生的全部。你也该让自己放松一下，到处走走看看。这样才会有更好的状态回来工作和生活。”
慧欣听懂了领导的深意，欢喜的点头。
回到办公桌前就给高蓓发了消息，告诉她突然获得长假的事情，和对目的地和必需品的困惑。
由于正是家族公司项目审核的最后收尾，所以一时不得闲，也就没有与慧欣多聊。
当天晚上，慧欣找高蓓借了超大号旅行箱，又从床下的整理箱中翻出自己上学时的背包，整理好各种必需品，准备出发！
躺在床上研究了半天，最终把目的地定在了烟市。
从南崇市到烟市需要先坐大巴再转高铁。
全程最快历时五小时。
大学毕业后，慧欣没有旅行过，更别说是一个人旅行。
她害怕一个人旅行，更害怕独处陌生的环境。
这些让她不安、焦虑，失眠了一夜。
……
天色微亮，大巴上，邻座坐着的陌生女子，正毫无顾忌的打着呼噜。
陌生人靠的那么近的坐在旁边，时不时瞌睡的脑袋还会靠在慧欣肩头。
尴尬到不行，小心翼翼的推开那陌生女子的脑袋，怕她再靠过来、怕她突然醒来。
大巴上没有空余的位置，慧欣紧张不安的拿出手机发出信息：“蓓蓓，我不喜欢跟陌生人靠那么近，感觉不舒服，太尴尬了，空气都不是我熟悉的。”
不多久就收到了高蓓的回复：“三个选择：1、放弃行李跳车；2、插上耳机听音乐，放心，我陪你聊天；3、若你实在不能适应，等今天我手上事儿完了，最快半夜可以让司机送我到烟市。”
正当慧欣在纠结选几的时候又收到了高蓓的短信：“只有2是正确答案。”
慧欣呆住了，果然是她认识的那个高蓓，跟大学时一样直爽。
拿出了耳机，边听音乐，边跟高蓓聊起了这次的行程计划。
庆幸于有这个死党的心灵护驾，接下来的路程并不难熬。
这头高蓓一边在会议室里表情肃穆的与一屋子人讨论着项目上的各个数据、修正时间事项，私下里还人格分裂、一心二用，面不改色的在笔记本电脑上与慧欣聊着。
一边的黄鹏只以为她一直在做记录，不经意的侧头扫一眼，发现她只是在跟好友在聊天，内容还是她问：“快帮我看看整个大巴上有没有帅哥……”这样的。
震惊之余，也不得由衷钦佩。
不小心与高蓓对上了眼。
她绷着脸，一本正经向他提问：“黄总，刚财务总监说了资金周期的问题，不知道您这里工期的时间还有没有能够压缩的空间？”
“没有。”黄鹏努力控制住表情，给出了答复。
……
下大巴转高铁，到达烟市已经下午1点了。
慧欣的肚子咕噜咕噜的叫着，好饿啊。
先吃饭，还是先去酒店办入住？……慧欣在高铁大厅出口边打车边纠结着。
先去酒店办理入住，不然预约就要超时了。
比起暂时的饥饿，错过酒店没地方住才是最惨的。
打车来到酒店，成功办理好入住！
看着自己预定的房间外就有美丽的湖景，慧欣松了一口气，仿佛一项新工作被完成，也是自己的一次挑战成功！
放下行李，背上小挎包拿上酒店大堂拿的烟市景区地图，赶紧出去觅食。
沿着湖边一路南行，就是一处景区游客的休闲中心。
那通往休闲中心的桥下，汇聚着那么多报的上名字的美食店，慧欣的选择障碍开始了。
怎么总在关键时刻犯选择障碍啊！
冰激凌、快餐、牛排、黑珍珠、烤鸭、江南小炒……怎么办，选哪个！我好饿啊！但选不出啊！！！！
小孩子才做选择题，我是成年人，只要胃容量允许，我全选！
于是，慧欣在几家店里陆续奋战之后，按摩着撑到不行的肚子，拿着一杯馥芮白从一家咖啡店里出来，开始在湖边散步，帮助消化。
天阴小雨，湖边的游人少了很多，撑着伞的慧欣紧了紧围巾，看着烟雨朦胧的景色。
不用坐在电脑桌前汇总数据，写各种分析报告，也没有快节奏的会议。
好放松，这些年来，第一次感觉那么轻松自在。
雨有些大了起来，紧走几步，临湖的亭子里，在凉凉的石椅上坐下。
不时尝一口咖啡，暖暖的。
工作日阴冷的景区，风裹挟着大雨，想要收集附近所有的暖气。
此刻耳边只有沙沙的雨声，和永远都对一切犟着脾气的风声。
真好。
被围巾和大衣保护得很好的人儿在饱暖中有点昏昏欲睡。
稍一歪头，慧欣看到不远处雨中站着一个人，正看着她。
阴沉的天色下，那人没有打伞，戴着连帽卫衣的帽子，看不清他的面容。
见慧欣在看他，于是迈开大步朝亭子走来。
慧欣一愣，难道…是遇到了坏人…这附近也没什么人了，赶紧离开吧。
想着赶快站起来，拿起伞就要走。
只见那人三步并作两步到了慧欣面前，慧欣紧张的握紧伞。
想着万一不测，至少能当个武器。
那人跨进亭子，随即抬手放下了帽子，清澈爽朗的声音：“我躲个雨。”
瞬间，浑身肌肉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慧欣松了口气，脑子里空了一拍，手上握着滴水的雨伞，只是站在那里，竟忘记了要离开。
雨使劲的下着，好像没有要收住的样子。
男子在对面的石椅上坐下，对慧欣说：“你是游客吧？别紧张，我是本地人，我过来拿附近饭店的湖鱼的，起风了，他们送鱼的船暂时过不来。我在这里等一会儿，他们雨小风小才能开船的。”
男子说完，用刚毅的下巴配合着眼神，指引慧欣，让她看到不远处一个类似小码头的地方。
慧欣想着不接话会很尴尬，于是点头，思索半天，才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湖鱼，好吃吗？”
男子震惊她的尬聊，调整了下表情，忍住笑声：“当然好吃！你到我们烟市一定要尝尝啊，本地特色。”
之后的一个小时，男子仿佛话痨开了挂，向慧欣科普了烟市所有的美食。
慧欣也插不上话，但也觉得他介绍的很值得一尝，就用手机备忘录仔细的记录起来。
“等等，你刚才说的那个湖边餐厅的地址是哪里，你再说一次，我定位一下。”慧欣头也不抬，目不转睛的在手机里记录着。
“来，那个饭店名是阁楼的楼，地址就在……”
慧欣惊讶的看着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他刚刚抢过她的手机，正在她手机的备忘录里写着各个饭店的名字、地址和特色菜。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看他热心的在手机上记录着，此刻夺过手机好像也不太合适，只能微微起身，趁他不注意微微拉开些距离。
“来，都在这里了。”递回手机的人抬眼，看到已经坐的远远的人。
慧欣用尴尬的笑容回应了他的惊讶：“谢谢，我一定会去光顾的。雨小了，我就先走了。”
还没从她突然说要走的情景中反应过来：“哎，那加个微信吧，万一找不到可以随时找我，我目前开了家民宿，在山里，空气好，有网络，住的舒服，下次你休息就来住。我带你去山里玩。”
看着她打着伞，紧着步子，逃逸似的远去……
“她躲什么呀？我又不是坏人，难道吓到她了？不会呀，我就告诉她哪个饭店好吃……难道把我当饭托了？”
疑惑之余低头打量一番自己的衣着：“不至于啊……”
慧欣没有对他说：“再见。”只是感谢了他。
陌生短暂的相处，应该是不会再见的。
性格偏冷，遇上那样的热心人，都会觉得害怕。
对，按照高蓓的话来说就是：“社恐！”
冷心冷肺的人理了理围巾，深吸了一口阴湿的空气。
……
他叫庞谢，有着如同蔚蓝色天空般，透彻清爽的笑容。
庞家一直都住在山里，在那里经营着一间民宿，从城市中心出发大约二小时的车程。
雨间的亭子里，据他充满热情的描述，慧欣知道，他很爱他目前的生活。
做着他自己喜欢且热爱的工作，有自己的兴趣爱好。
随心而活的感觉，应该很棒吧。
害怕陌生人过分的热情，慧欣当时勉强点头，加了庞谢的微信。
回到酒店，捧着热茶在中式的回廊中走走，手机响起，收到了微信。
原是庞谢发来的，又补充了一些烟市的美食和地址定位。
慧欣抬手点开文字区域，想回复些什么，但，出于她对陌生人的警惕，最后只回复了：“好的，谢谢。”
对于慧欣来说，此时重要的并不是要去哪里吃美食，而是……她翻看了庞谢的朋友圈，仔细查了有可能是庞谢的微博，确定他真的没有恶意。
喜欢独处，这样虽然孤单，但不会有伤害，不用迁就和看别人的脸色。
不用因为情感的牵绊而勉强接受自己不认同的人或事。
与其他不好的感受相比，孤单真的不算什么，反而是可以让自己最放松的状态。
一个人吃饭，也很好！
慧欣甚至会非常享受一个人吃火锅。
麻辣的口感，让她能短暂忘记工作生活上的压力和不好的事情。
靠着枕头，在各种混乱的记忆中昏昏睡去……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床边玻璃上淅淅索索的雨点声将她唤醒。
慧欣懒洋洋的在床上翻了个身，打开手机，已近十点半了。
搜索了此时附近还开着的美食店，出门觅食。
冷风雨夜行，慧欣不觉得孤寂害怕，却很享受。
步行约20分钟，沿河绕过一个小山坡，远处街边一座二层小木屋的门口挂着灯笼，亮着暖暖的黄色灯光。
落座，店内温暖，桌椅皆是原木制作，简单大方的质感让人打心底里喜欢。
老板娘约四十岁，朴素的着装，但和蔼而精神，端着热水上前，递出菜单。
慧欣点了店内的主打烤串拼盘，外加自酿梅子酒。
老板娘看着慧欣，微笑着说：“梅子酒酒精度约30度，你是一个人吗？平时能喝酒吗？天冷，酒要不要温一下？”
慧欣警惕的回避了第一个问题：“温一下吧，能喝点，问题不大，谢谢！”
老板娘放心的笑，回身将点菜单递给了正在后厨忙活的老板。
没一会儿，老板娘端上了一壶热气腾腾的酒和玻璃的小酒杯，并为她斟满。
瞬间，热气伴着梅子的香味一起蒸腾。
好美的香气！
慧欣没喝过梅子酒，拿起酒杯，趁热轻轻抿了一口，香甜，意外的好喝！几乎喝不太出酒味。
暖酒一下肚就勾起了了肚子里的馋虫。
老板娘将烤好的串儿端上，慧欣一手拿串儿，一手拿酒杯正准备大口开吃，店门突然打开，一阵冷风裹着熟悉的身影进店，那人进门就说：“大姐，老规矩来一份！”
“哎，怎么是你！？”慧欣手拿串儿指着刚进门的庞谢。
庞谢也没想到会遇到慧欣，惊喜的说：“哎！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啊？！”
慧欣不好意思的撇撇嘴，咬了一口手里的串：“我饿了。”
庞谢听了一愣，努力调整着表情，但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一身寒气的庞谢坐在了慧欣对面，看着一手拿串儿一手拿酒杯的慧欣，说：“呀，姑娘好魄力，这左右开弓的阵仗，看来饿的不轻啊！”
慧欣一时觉得尴尬，不好意思的放下，回头向着柜台：“老板娘，可以打包吗？我想带回去吃。”
庞谢一听立刻慌了，赶紧说：“别别别，我就开个玩笑，没别的意思，你就踏踏实实的坐这里吃。”
慧欣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只能不时拿起酒杯喝酒，以此缓解此时不自在的感觉。
庞谢看着她酒喝的快，不由的说：“这梅子酒后劲大，你慢些喝。”
慧欣听了默默点头，松开握着酒杯的手，更加不自在了。
老板娘端上了庞谢进门时说的“老规矩”，慧欣一看，一份烤串拼盘，一壶梅子酒，温过。
这不是跟她点的一样吗，看着眼前大口喝酒吃肉的庞谢，慧欣也赶紧趁热吃起来。
庞谢看着啃串儿的慧欣说：“放心吃喝，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慧欣一听，顿时觉得嘴里的肉不香了，定住看着他，满眼都是疑问、震惊、害怕。
庞谢一看着慧欣震惊的样子，急说：“都说了让你别多想，这么晚了，你又喝了酒，好歹我们也算认识，出门在外安全第一。”
慧欣听了，眨巴眨巴眼睛，望向柜台里的老板娘。
她爽利的笑对慧欣说：“大妹子放心，我们都不是坏人，半个烟市都知道他是好人。……哎，倒是这么多年来，没见着他热心的送哪位姑娘回家呢……”
结账已经是凌晨了，不知不觉，慧欣竟然喝光了一壶梅子酒。
随着跟老板娘和客人不时叽叽喳喳聊天的庞谢和店里暖暖的温度，酒劲渐渐上头，微醺的笑着。
此刻的感觉多么好，如此轻松，脑子里没有乱哄哄的事情和过往。
出了店，一阵冷风，扑面的寒气让她立刻清醒了不少。
庞谢在旁边问：“你没问题吧，还能走直线吗？”
慧欣白了他一眼：“我是有酒量的好吗？！”
庞谢笑了点着头：“行，走，送你回去。”
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此刻在寂静的街道上走着，踏着湿漉漉的地面，有着别样的感觉。
慧欣此刻的心情是这些年来少有的松快。